楚净但笑不语。
凤翎宵站到了姜珩跟前,姜珩却没马上举行册封仪式,反而含笑转向满堂宾客,声音温煦却不容置疑:
“今日双喜临门。朕既寻回爱女,亦为青华觅得良缘——喀喇汗大可汗英武仁厚,统御草原诸部,乃当世豪杰。朕已与可汗议定,不日便将青华许往喀喇汗王庭,结两国秦晋之好,永固边塞安宁。”
此话一出,满堂喝彩。
江却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帝姬的名分还没捂热呢,册封的仪式流程都没走,皇帝就先急着把人嫁出去了?
刚认回来的女儿,转头就送去和亲?未免太着急了吧,再迟钝的人都觉察出其中不对劲。
再想起楚净方才那句“她不是”,江却微一下子全明白了:
姜珩根本不在意眼前这人是否真是他的血脉。他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青华帝姬,一个皇帝亲口承认的女儿,去填上和亲这个缺。
谁揭了榜,谁便是帝姬。
她抬眼望向殿上,凤翎宵立在御座之下。
再看满朝文武,一个个面上皆堆着笑,贺词声声,那笑容浮在脸上,压根达不到眼底。
原来这满屋子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围猎。
围猎殿中那也已心知肚明却无力挣脱的紫衣公主。
她可怜的宵姐姐……
紫宸殿内,册封仪典将近尾声。那身华丽的公主礼服压在凤翎宵身上,压得她犹如一只折翅的紫翅椋鸟。
就在礼官即将唱出最后一道仪程时,席间响起女子清冽的声音:
“我怎么瞧着青华帝姬似乎,并不太情愿呢?”
满殿目光都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众宾纷纷侧目打量这突然开口的女子,交头接耳声窸窣响起:
“这是谁家女眷?怎这般说话……”
“面生得很,不像宫里头的人。”
“胆子倒不小,这种场合也敢插话?”
席间几位皇亲宗戚与三两历经数朝的老臣,在看清了楚净面容后,他们心里有了数,端坐如钟,缄口不语。
有些事,不知者尚可议论。知者,反而只能沉默。
姜珩举目望来,抬手示意。
这是委婉的清场令。
宫人们都退下了。
侍立在侧的总管太监也随即上前道:“陛下有旨,宴席暂歇。请诸位臣工、使节及宾客移步偏殿,另有茶点奉上。”
连凤翎宵也被引到了偏殿。
转眼间,殿中只余皇室宗亲与几位重臣,以及姜天宛和江却微。
江却微本来也要随着人流离场的,可楚净在她转身时,自己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姜珩也未再出声让江却微离开,默许了她的存在。
楚净站了起来。她并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袭青莲长衫,在矮笋里冒出一个高头的大殿中格外显眼。
姜珩脸上并无怒色,也无惊讶,反似寻常人家父亲见到归家女儿般,温声含笑:
“是天宛啊。回来了?”
“是。许久不见,父皇。”楚净——或者是叫姜天宛,迎着他的目光。
天宛。
姜天宛。
在场的诸位谁不知道,那位自幼流落民间空悬名位十余载的青华帝姬,名讳正是姜天宛。
姜珩笑意未减,语气仍似闲话家常:“既回来了,怎不先来见见父皇,倒躲在一旁看起热闹?”
姜天宛往前走了一步:“儿臣给父皇备了份薄礼,所以耽搁了。”
“哦?是何礼?”
“五方伞,离恨刀。”
紫宸殿更寂了。
姜珩眸光微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此二物,本就是我昆仑镇国之宝。数百年前玉京借去平定□□之祸,说好事后归还,却一借不还,更甚奉入十二宫深处视若己出。儿臣记得,先帝在位时曾立诏:后世子孙若有谁能取回二宝,便是于国于民有功。朝中某些念旧的老臣,自会多看他一眼。”
话不必说透,聪明人都是点到为止——这是先帝留下的一道隐晦的旨意,谁拿回国宝,谁就多了一分争夺皇位的底气。
姜珩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开口:
“这道诏书,朕知道。可天宛,你祖父立诏之时,世间妖魔横行,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五方伞与离恨刀二物于他们而言,非仅是兵器,更是镇守山河安定民心的象征。那时将此二物看得重如泰山,是时势所迫。”
他向前微倾身体,深邃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但世道变了。如今□□遗裔几近绝迹,四方妖祟少有敢犯昆仑者。即便真有祸乱——玉京承昆仑赠宝之情数百载,难道会坐视不理?二物留在玉京,反比迎回宫中更有用处。一来彰显仙凡盟好,二来离了北斗仙力温养,即便是取回,也不过是精致些的伞与刀罢了。”
这位帝王果然如她所想。好在接受或不接受皆在她考量之中,姜天宛心绪并未乱。
姜珩看着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是怜惜,是居高临下的宽容:
“你费尽周折取回它们,这份胆识与心思,朕看在眼里。只是天宛,你想用先帝的诏书,来争今日的朝局——”
“未免天真了些。”
姜珩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单凭取回两件旧物,就想在夺储的天平上加码,还远远不够。
江却微在底下听得晕头转向,脑子被他们的话兜了忽上忽下。
皇家里说话都是这样拐十八个弯子吗?
今日的转折太多,先是凤翎宵成了青华帝姬,现在又爆楚净才是真正的青华帝姬。
江却微有种见怪不怪的麻木感。
接下来再出什么稀罕事她恐怕都不会觉得惊奇了。
不过,楚净既然是昆仑的帝姬,怎么又成了天虞的郡主?
这层层身份底下,到底又藏了多少故事啊。
“你既回来了,青华帝姬的名位自然还是你的。至于那位揭榜的姑娘……”姜珩目光朝偏殿方向微微一瞥,“便认作义女赐宗室身份,也算全她一场机缘。”
姜天宛静立阶下闻言并未谢恩,反而抬起眼帘:
“父皇既提及她,儿臣倒有一问:喀喇汗和亲之事,当真非行不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