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动声色在打量着贝壳里那几个面露挣扎的年轻人。
眼见其中一个人又痛苦地拧起眉头,似乎在承受巨大的折磨。谢朝游走上前低声问:“你们是不是想离开?”
年轻人清明挣扎的神情里回了一丝急迫,点点头。
谢朝游扶住他手臂,想要将人拉起来,那边却传来一股大力带着谢朝游的手臂也跟着往下一沉!
年轻人才被带起身一点,又重重跌回了贝壳里。
原来,那年轻人的腰背和他身下的贝壳内壁长在了一起,皮肉已经粘黏共生。
谢朝游心下骇然。
“六弟……”江却微的声音传来。
谢朝游立刻转身回到她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她伤势如何——
江却微双手捧住他的脸。
“是你吗,六弟?谢朝游?”
江却微的脸正对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此刻失了焦,她左右转动,始终都没能与他对上视线。
怎么回事?
大姐她……看不见了?
别慌大姐,你告诉我你怎么——
谢朝游冷汗下来。
他的嘴巴张合几次,舌头怎么也说不出话。
这下可好,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江却微半天没有得到回应更慌了。
她平生最惜命,贪生怕死到了骨子里,就算刀都架脖子上了,她也得想办法把脖子往后挪一挪。
她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寻短见,但要是真被逼到那份上……她只想过两种可能:一是眼睛瞎了,二是瘫在床上动不了。
这双眼睛可比她的命还金贵。
而此刻她身在一处陌生古怪的地方,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身边就剩个算不得熟的结义六弟。
她恐惧,对未知处境的恐惧,对余生是否眼中只余黑暗的恐惧。
谢朝游脸颊上贴着的那双手在颤抖。他不能言,只能动。
他握住江却微的手,拉过来自己面前,食指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谢朝游”。
江却微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知道了他在,不是她一个人被丢在这无边黑暗里。
却仍是止不住恐慌。
谢朝游也慌。他说不出话,他亦不知该如何安抚她是好。
两个手足无措的人,在此刻的茫然无助发酵到了顶点。
正僵持着,忽闻一阵轻灵破水之声——
是蝶醉撑着五方伞寻来了。
她乍见遍四周景象也怔了一下,随即看向呆着的两人。
“表姐?谢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蝶醉收了伞轻轻落下,走近问道。
谢朝游指指自己的嘴,又摇头。
听到了蝶醉声音,江却微心上泛起温暖。即便重拾前尘,她仍唤她作表姐,她还是自己的表妹。
江却微朝着声音来处急急转头:“我看不见了表妹。”
蝶醉神情变得严肃。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让我瞧瞧,怎么会突然看不见的?”
江却微努力回想:“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从崖上坠下后落进水里,就冒出许多红色大脑袋怪鱼,你应该也瞧着了吧?还给我腿上被咬去一块肉呢,嘶……疼得很。后来我们游上岸,遇见个白发老婆婆,递给我们一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子,说是能保三日无恙。随即我们便跟着她来到这里,我刚坐下用玉清瓶疗伤,眼前就猛地一黑……然后谢朝游也说不出话了。”
“黑色药丸?”蝶醉脑中闪过某些志异的传闻。
在一些偏僻的领域里,总有用诡秘方子暂时吊住人性命,却需付出重大代价的传说。
她又问:“那丸子是什么气味?吞下后有什么感觉?”
“唔,有点腥又有点苦。吞下去后,身上伤口的疼倒是麻了不过人也有点儿发木。”江却微回味了一下。
蝶醉若有所思。
她再次环顾四周那些躺在巨大贝壳中沉睡的人影。
江却微顺着她的沉默,也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地方有关系,你看这些贝壳里的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有别处残缺,我和谢朝游也是到了这儿才出的事。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跟他们有点像。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只有带我们来的老婆婆知道了。”
海底幽光映着蝶醉清丽脸庞,她神情专注。
“你如今用玉清瓶,治愈的灵气能恢复几成?”
蝶醉这么一问,江却微不禁讪笑:“一……一层……”
“什么?!”蝶醉难以置信,“怎么会才一层?”
江却微:“我以前是练剑的呀!不久前才转成的医修,心法课业是学过一阵,只是领了玉清瓶后没多久就离开玉京了。今天还是头一回正经用它呢。”
蝶醉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玉京时也主修疗愈之术,只是百年过去,我的玉清瓶早已不知下落,你的我又用不了。眼下,恐怕只能我将心法要诀与运功门道传授给你,盼你能快些领悟。”
江却微一听,快活了:“这么说,只要表妹你把功力都传给我,我就不用自己苦修,直接变成厉害的医修啦?”
蝶醉失笑,伸手戳了戳她额头:“想得美!是教你,不是传功灌给你。修行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还是得学啊。”
语气里满是“能不能直接让我起飞”奢望落空的遗憾。
正说话间,不远处那几个年轻人躺着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他们好像在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痛苦闷哼。
蝶醉、谢朝游闻声望去,江却微看不见听着也是好奇:“怎么了?那边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