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琅怒极反笑。
从来只有他掌控他人践踏规则的份儿,有谁敢这么对他?当他是可以随意烙印的牲畜么?
酒瞳如两坛被冰水浇过的琥珀烈酒,逸出丝丝寒气。
而后,魏琅抬起自己的手与那五指贴在一起。两只漂亮的手相抵,也消知风光旖旎。
魏琅扣紧它,手腕向下。
就要拧断。
不知死活的东西连人带手真该一起废了。
只是他力气还未使出去,身体却飞了出去,一头栽进河里。
魏琅涉过水上岸,湿透的发紧贴脸颊,衣袍往下淌着水。他甩了甩头,水珠四飞,含着愠色抬眼望来。
这一眼。
流瀑金发截取曦辉之光,澜海银瞳堪渡云津。
魏琅舔了舔嘴角混合着血水的湿意,忽地低低笑出声来,嗓音喑哑,带着玩味。
“你是谁?”他问。
目光在这张脸上逡巡:“我又为何会在这里?”
“此处是赤水之畔,归墟之隙。至于你,靖川侯魏家这一代的供品。”
魏琅脸上的笑意更深,恼意愈更甚。
“祭品?祭给谁?你?凭什么?”
螭吻不欲与人类多言,或许只是赤水河畔寂了上千年,寂地他忽然想多听点声音。
“靖川侯世袭罔替的荣华需要代价。”
螭龙懒得解释契约内容,也没说出来龙去脉,就此只言片语魏琅已从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这是一场用家族子嗣换取权势的,延续不知多少代的肮脏交易。而他,成了这一代的代价。
本是沉缓流淌的赤水河,一时间竟汹涌奔腾,血浪翻卷,仿佛河底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螭吻只瞥了一眼,旋即目光又落回魏琅身上,从上到下最后定在他腹部。
伤口处止住了血,周围一圈衣料被血染得暗沉。
“嗯?赤/烛遗裔?”
魏琅蹙眉:“赤/烛遗裔?”
他听不懂。
魏琅天生与常人不同,生性恶劣,恣睢嗜血。少时还不太突兀,随着年纪渐长,他的乖戾越发展露无遗。
哪管他赤/烛不赤/烛遗裔的,魏琅现在只渴望鲜血。
于是他面上不显,甚至顺着螭吻的话:“我不知什么赤/烛遗裔。但你若错把我认成了什么人,不妨走近些来看看我的脸。”
螭吻动了。
赤足踏过红壤,一步步,不疾不徐朝着魏琅走来。
他在魏琅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银曈照出魏琅这张又是水又是泥,戾气里掺着故意引诱的脸。
魏琅也动了。
像从前对待凤飞语那样。
他一步上前俯下脸,对着螭吻的嘴唇吻了上去。
如同含住了一片温凉的月光。
像狡猾的兽,反过来舔舐猎食者的唇齿。
不知是他有意无意,咬破了自己又咬破了螭吻舌尖,血色交缠散发出勾人的腥甜。
一滴神血胜却千缕凡血,魏琅眼中笑意越发温存。
螭吻垂着眼,银瞳依旧睁着,与魏琅赤眸近在咫尺。里面空空如也,无惊讶,无羞怒,更无情动。
宛若一尊玉像。
片刻,螭吻确认了:确是赤/烛气息。
魏琅目光移向螭吻脖颈,那片冷玉之土才是他真正所图。他呼吸略显急促,不掩欲念贪婪,退开唇,顺着那冰冷的脸颊下滑,尖牙毕露,贴上螭吻颈项。
獠牙将要触及螭吻肌肤。
螭吻抬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了他的下颌,虎口抵住他探出的獠牙。动作轻松写意,而让魏琅再难前进一分。
“兽性难改。”
……
如今二人却似颠转过来。
螭吻成了耽溺情海的陷落者。而魏琅,是那个极致自我危险又迷人的掌控者。
眼前一幕实在令人头皮发麻,浮想联翩,雪谷里寂了片刻。
唯有雪花不知人间情仇,还在飘啊飘。
江却微施施然拂了把掌上玉清瓶的瓶口,属她最淡定。
凤翎宵恍然大悟。
魏琅这厮,原是又重施故技,用他的昳丽男色迷惑了螭吻。
那时在靖川侯府曾见过他搂着凤飞语耳鬓厮磨,用吻当软刀子使哄得凤飞语连被吸食鲜血的痛也感知不到。
无往不利的蛊惑手段魏琅使得炉火纯青。以动人的姿态相邀,他用吻化作麻药,趁对方意乱情迷时最终收割了对方性命。
真不愧是和凤飞语勾连的货色,一个被窝里钻出的手段就是下作。
凤翎宵斜睨着魏琅那张脸,心里连道腌臜泼才,对此甚为不耻。
姜暻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张着嘴,半天没抖出一句话。
想怒斥这螭吻举止逾矩,岂敢如此轻慢他儿!
他不敢。
想嘱咐魏琅谨慎自持?可眼前这局面,儿子好像才是得益者。
他不能。
那……祝福?
那更不行!
他历经艰辛来到这里是为带儿子回家,可不是看儿子和一条龙搁这里长相厮守的!
那边老父亲的一颗心还在烦乱着,陆启明这边已然走上前与螭吻谈判。
“尊驾既然坦言只缺最后一个祭品,便能够功德圆满重铸龙身。而那靖川侯府以李代桃僵之计,将魏琅公子送至此处。此间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魏琅本不该在此的。”
“在下不才,请愿与尊驾做桩交易,容我们带他离开此地。作为交换,我们会将本当承此命运真正的靖川侯嫡脉魏钰送来,为您补全这最后一个祭品。如此尊驾既可以得偿所愿,魏琅亦能随父归家怡享天伦,此为两全其美,尊驾以为呢?”
螭吻还未对陆启明的提议作出回应,突然抬手轻轻按了下腹部,面上露出隐忍难色。他很快将这异样掩饰过去,再抬眼时,眼中满是漠然的威严。
“凡人也配与本尊讲条件?”
随即周身光华大盛,顷刻化身一条雪色螭龙,龙身覆盖着玄冰铠甲,螭龙腾飞上空隐天蔽日。
寻着他们位置,龙息喷吐,俯冲而下。
陆启明将犹在发愣的姜暻推向后方较为安全的位置,自己则已提剑纵身迎上。
在漫天飞雪与幽蓝冰光中划出一道弧光,直指向螭龙双目。
江却微一把捞过玉清瓶于掌心转了个花手,引出灵光化作治疗之气,紧随陆启明翻飞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