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福至心灵。
他瞬间明悟魏琅与那六人的区别。
“据王爷所言,螭吻之祭需嫡长子性命,我们此前也在螭龙峡入口处,见过那六位历代魏家嫡长子几面。但凡由您掌控之人,额间皆会烙下一枚蓝紫色的龙鳞印记,心神受制渐失自我,最终成为只听从您一人号令的仆役。魏琅若为祭品,那为何他额上干干净净,并无半点印记?”
“他为何独独例外?”
陆启明目光定定落在螭吻脸上。
是啊。
为什么魏琅眉间没有龙鳞印记呢?
此言一出,连泪眼婆娑的姜暻都分神去看魏琅额头。
螭吻眼瞳微微转动。
“龙鳞印记?”他再次念过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虚幻的悲悯,“你指的,那个用来标记归属束缚魂灵的烙印么。”
给器物刻上归属,天经地义。
他抬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下挥落。
六个光点落在雪地里,随着光越晕越大,六道身影由虚化实,待光彻底散去,那几位守卫螭龙峡入口的魏家世子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包括魏文。
他们额上那抹相同的龙鳞印记,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他们面朝螭吻所立的方向。
对着螭吻脚下,单膝触地,跪了下去。
魏文头颅低垂,肩膀微微颤动。
果然。
他假借螭吻之名招雨的举动,自以为隐秘的心思与叛逆,在螭吻眼中恐怕清晰得可笑。
螭吻什么都知道。
直到此刻,需要招来他们走个过场,展示一下对他们的绝对掌控,亦是对他的警告:你的一切行动,皆在我目之所及;你的生死悲欢,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螭吻甚至没看魏文一眼。
先前他指尖凝出的那道蓝色寒光已然淡地几欲熄灭。
而后寒芒一闪,犹如一片冰晶雪花,悠悠朝那魏文飞去。
魏文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全然的恐惧。
可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下一瞬,一道瑰丽的幽蓝色裂痕出现在他颅顶。
而后逶迤地延向他的面庞,他的脖颈,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一寸寸朝全身漫了开去。
从裂纹中渗出的也并非鲜血,是缕缕幽蓝冷光,添得几分凄凉毁灭的美感。
魏文仿若一件华美精致的冰裂纹人形瓷器。
魏文保持着跪姿,鲜明地感受灵魂碎裂又被拼合的至痛,不得做声,不得怨愤,不得逃离,不得解脱。
一念摧折玉琅玕,雪谷寂听彻胆寒。
若非不合时宜,江却微简直要为这份艺术叹服。
魏琅眼底倒影了魏文破碎模样,脆弱的脖领无力垂下,他的瞳色更暗了。
他在欣赏。
他在兴奋。
他的灵魂为之颤栗。
螭吻感知到魏琅的邪念意动,眉间霜意竟消融几分。
“这些蠢物自然需要印记。他们是仆役,是消耗品,是维系契约收取的代价。龙鳞印记,是为了让他们听话,也是让他们明白自己的使命与终局。他们的意识,记忆,爱恨……最终都会化为本尊重聚龙身的养料。”
那……
江却微问:“魏琅没有印记,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靖川侯魏家嫡长血脉?”
螭吻觉得眼前的人类十分聒噪,净问些蠢话。
“血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所谓的靖川侯嫡长血脉不过是个由头,一纸轻飘飘的契约罢了。规矩是本尊定的,本尊予魏家世代荣华,爵位永袭,权势滔天,本尊便要魏家须付出对等的代价。每一代择来送此的子嗣是嫡是庶,血脉纯否,对本尊重塑龙身都是一样的效用。总不过是个凡人罢了。血肉会腐朽,魂魄会飘散,爱恨痴缠转头也都成空。他们的血脉有什么稀奇?”
那还能是为什么呢?
众人依旧云雾迷蒙,不明就里。
江却微却想到了余下的那种可能。
这么简单还猜不出来吗?
答案都摆在眼前了!
别人猜不出也便罢了,怎么你们两人也没想着,你们可是亲眼所见过呀!
转过去恨铁不成钢地看看一脸沉思的陆启明与凤翎宵,边看边摇头。
陆启明疑惑回看。
她假意轻咳一声,面上已是胜券在握。
就等着螭吻说出来后,所有人大为震惊而她则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全如再世诸葛尽显神机妙算风范。
“因为,是本尊允他特别的。”
话语太轻,承载不住殊荣。
他便又去做了。
他走至魏琅身侧,金发拂上魏琅的肩。然后用拇指指腹,抚过魏琅干净的额间。
“印记是奴隶才需要烙上的。而魏琅,他不需要那种东西。他的意识属于他自己,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暴戾乖张,他的一切都属于他自己。我不想也不愿去剥夺。”
这话说得含蓄,在场之人却又再明白不过。
原来不是魏琅有什么广大神通,只因螭吻对他不舍。
因不舍,螭吻放任魏琅最大限度的自由。
而螭吻施以的自由,源于一种隐秘的情感。
“本尊距离恢复完整龙身,确实只差最后一份祭品,即便如此本尊还是没动他。左右还有时间,不过就是晚一些而已。本尊等得起,等下一个祭品送来。”
螭吻望着魏琅的眼睛,那根手指下滑,滑过魏琅的獠牙,又向下用指背刮着下颌。
……
魏琅醒了。
刚一睁眼,他的视角里是红色的地面,耳畔是汩汩流动的水声。
他扭过脖子去看,河水也是红色的。正在他的身边安静流淌。
再往上看,便看见一双赤着的足。
寒玉微弓,昆冈琢雪。
玉雪踩红泥,不染沾纤尘。
而他,魏琅,靖川侯世子——则双膝触地,以屈辱跪姿伏于这双足前。
记忆最后的残片还停留在靖川侯府他的弱冠礼夜,被一剑贯穿腹部倒在了血泊中……然后呢?这是何处?梦中?地狱?
他还在思考着眼前为何,世界却暗了下来。
一只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悬停在他额前。
陌生而强大属于面前人的意识,蛮横地缚住了自己的灵魂,正在强行缔结与他的主从之契。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