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微挽着凤翎宵的手臂,两人踏着积雪的石径慢行。酝酿半晌,江却微轻轻咳了一声:
“宵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啊。谢六弟今晚问我,能不能和他做道侣。”她尾音上扬,听着却不像喜悦或兴奋。
凤翎宵有一丝诧异:“嗯?他什么时候对你起了这种心思?平日里闷葫芦似的,我半点没看出来。”
“谁说不是呢?”江却微耸耸肩,“平白无故就来这么一句,我当时都懵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回的他?”
“我说,你今日饮了酒这话我便当没听见。若你明日酒醒过后心思还同今晚一样,我再答你。”
凤翎宵:“那你明日准备如何答复他?”
“犯不着答了。”江却微笑意清醒,带着洞悉的微嘲,“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明天天一亮,他保管对这事只字不提,全当没发生过。酒醒人醒面子也要紧,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难堪的。”
“孬种。”凤翎宵嗤了一声,护短的她无所顾忌话讲得难听。
“难怪平日里缩着头不吭气,我总留意不到他。心意就是这样轻飘浮浪,说出口就能忘了,原来是个没血性的。”
江却微摆摆手,对此不甚在意。
“他有没有血性我不管,横竖我对他也无半点男女之意。不过宵姐姐,你发觉没有?他说的是‘能不能给我机会,和你做道侣’,寻常人表白心迹,总要先诉一番衷肠,如何倾慕又为何钟情。他倒好,跳过所有心意铺垫,直愣愣就奔着‘结为道侣’这个目的去了。”
凤翎宵听了不解:“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对你并无多少真心?那又为何要开这个口?”
“真心嘛,大概或许可能有那么一丝丝,但也就一丝丝罢了。我琢磨着,他今晚这一出最大的用意,恐怕是想借我的势。向来只有我算计着借别人东风的份,没想到今个儿竟也有人瞧出我的价值,想来借一借了,还真是瞧得起我呢。”
“海棠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凤翎宵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我们结义在玉京,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巴结攀附的人从来不少,你更是亮眼得很呢。摇光殿的风生水起人脉手段一尽俱全,谁不看在眼里?我只是没想到,咱们结义兄妹里头,竟也混进了这等算计阴暗的小人,真真晦气!”
江却微:“我在玉京是有些薄名,不过比你和二弟五妹,那就算不上什么了。哎呦,扯远啦!想想啊,谢朝游要真的想攀高枝,最该紧紧扒住的是陆启明,他一直不就都是这么做的么?在明渊阁靠着陆启明,现在来了玉京陆启明更是风光无比,他更该粘着不放才对。可他一边受着陆启明的照拂,一边骨子里又总想挣脱开来,啧啧,也是矛盾的很。我猜,他是瞧上我那太一山庄大小姐的假名头了。”
“要是能跟我结为道侣,他便能随我入了太一山庄,有钱有势,对外再顶个‘玉京神仙眷侣’的名号,在旁人看来是一步登天了。所以啊,他若铁了心要离开陆启明的荫蔽,肯定得寻个差不多的新倚仗。我,无疑是他眼里最合适的那块踏板——有点名头,关系又近,还是结义大姐,好说话得很呢。”
“好深的心机!”凤翎宵眼中冷意更盛,“还好你没上他的当,不然真被这种吸血水蛭缠上,甩都甩不脱。瞧瞧他今晚在席上那副德行,连份像样的节礼都拿不出,空着手就来!他是缺那点灵石钱财么?陆启明还巴巴地替他打圆场,到哪儿都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呢!你也是,也跟着帮腔给他遮羞,要我说,当时就该当众戳穿他的小家子气!”
江却微笑了笑:“总归他都是不能如愿的。别说我对他无意了,就算我对他有意,他这盘算都得落空。我那身份的虚实我自个儿还不清楚么?要是被戳穿就是天大的笑话。这种险,我自然不会去冒。”
“说到这个,”凤翎宵语气严肃起来,“我一直想问你,当初干嘛非要扯那个谎?如今弄得自己不上不下,除了我晓得你的底细还能替你遮掩几分,其他人面前,你半句错话都不能说,时时都得提着心。”
江却微显然不愿深谈这个话题。
“哎,旧事不提也罢。对了宵姐姐,今晚四弟送我的那个锦囊你有印象吗?我总觉得那纹样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
提到李悬河送的锦囊,凤翎宵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我大概知道。但现在不好告诉你。有些事我得先亲自向他问过,弄明白了才能告诉你。”
这么一路低声聊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凤翎宵居住的院落门前。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江却微对凤翎宵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好,那我等你消息。”
今夜,江却微枕边燃的是陆启明送的那匣海外奇香。
香气很特别,似月下松涛,又似雪夜冷梅,她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果然助眠。
她做了个梦。
还是那条除夕夜的廊下,有人挡在她面前。灯笼光晕溶溶,那张脸模糊了又清晰,却不是谢朝游的样子。
换成了一张她更为熟悉的面容。
眉眼含笑,风流蕴藉,荼白道袍磊落——是陆启明。
他语调慵懒,说着同样的话,不辨真假。
“江大小姐,我心悦你,我们做道侣可好?”
梦中的她,只是怔怔望着那双总含着深情的桃花眼。
周遭的夜色,飘雪,爆竹碎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那句话,和那个人,灼灼地烙在梦境中央。
然后她就醒了。
天光未大亮,帐内还残余着那令人心静的香气。江却微拥被坐着,怔怔然,心头被这荒唐的梦境搅得有些纷乱。
昨夜谢朝游的话,被这梦冲刷得淡了,江却微已经想不起多少细节。
反倒是梦里陆启明那句,连同他说话时眼里的微光,江却微记得深切,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倘若昨夜,当真是陆启明呢?
她又会如何?
答应,自然是不能答应的。她心里清楚。门楣身份,红颜故人,还有她自己那一摊理不清的虚实。桩桩件件,都是越不过的坎。
拒绝么?她扪心自问,光是想想拒绝陆启明的这个场景,她都不忍,不舍。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大概会怎样呢?
自己大概会摆出最漫不经心的态度,用玩笑话把一切都搅浑吧:
“可惜呀可惜陆二弟,你偏生是个男子。这世上的男子多薄情,我是不信的。你若是个女子该多好?那我必定信你是片真心,说不得就从了。”
用最不正经的话,推开那份沉重的可能,粉饰成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这才是她会做的事。
是的,即便如此,她心底仍然希望昨晚那人真的是陆启明。
若是他,哪怕明知是镜花水月,哪怕过后依旧要装作无事,至少在那一刻,听着他说出那样的话,她心里会是欢喜的,是雀跃的,像偷尝了一口不该碰的蜜,舌尖发甜,心尖发颤。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接受。
接受,意味着她将用今后无尽的苦去疗愈那一点甜。
推开他,才符合她步步为营的结局。
这样他们也算有个结局了。
江却微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可惜啊。
昨夜廊下雪色明朗。
可惜,那句唐突话语的主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