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悬河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只是觉得,三姐你有些时候挺莫名其妙的。或许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凤翎宵被他刺得声音都拔高了,她实在不理解:“我莫名其妙?我只是见你练功受伤,想关心你安慰你几句!到头来成我的不是了?”
“莫名其妙的关心,莫名其妙的生气,莫名其妙的争执。”李悬河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犹在渗血的掌心,掩饰不住的倦意与一丝烦躁,“我做什么好像都在被你审视被你评点,我很累。”
两个人逐渐气拔弩张的架势,看得江却微有些无措。
本只是随同宵姐姐来给四弟送个饭,怎得竟会演变成现在的局势?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吵的架?我怎么不知道?”
“最近吵过很多次了,很频繁。大姐,我真的没有心力再去应付这些了。”他口中的这些,显然不止是眼前的争执。
是了,前阵子宵姐姐确实有过几次和李悬河言语上闹得不愉快,会跑来跟她絮叨,让她评理或是单纯吐苦水,她还帮着分析解答。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宵姐姐没再说起过,她就以为两人已经说开和好了。
谁曾想,原来是积压了这么多不满今天当面爆发来的?
酸涩冲上了鼻尖,凤翎宵怎得不委屈不恼怒。
李悬河这厮当着海棠儿的面,用冷淡不耐的态度剖白对她凤翎宵竟已是心力交瘁……
“好,好一个李悬河啊!现在觉得我是麻烦不耐烦应付了是吧?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倒是分得清楚!”
李悬河迎着凤翎宵苍白面容,神色还是那样淡淡,嘴角却勾起一抹刺眼的嘲意:“三姐既无钟无艳之智,亦无夏迎春之貌,何必自比。”
这话太重了。
江却微不能忍受有人攻讦她的挚友,立即出声维护凤翎宵,责难他:
“四弟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这么说宵姐姐?这话实在过分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多难过?”
她本意是想调和,是站在姐妹的角度为凤翎宵抱不平,她说过永远会与宵姐姐同进退。
只是江却微的再一次提醒,将凤翎宵已经凉透的心又过了遍冰水。
她的心好冷,寒意森森。
她抬眼望向那两人,一一从他们面上巡过。
海棠儿仍在维护自己。
李悬河依旧那副无动于衷的死样子,甚至从他脸上还能看到嘲讽。
她忽然笑了,笑得阴阳怪气:“难过?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李四公子多周到啊,什么事都是一式两份,分别说给你我听。什么隐秘的心事,在海棠儿那儿说得情真意切,转头又能原封不动地再去说给我听。真真是雨露均沾的端水大师啊。”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海棠儿的那些话,我转头就问了她,她也一字不差地都跟我说了!李悬河,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的替代品吗?你搞清楚,海棠儿跟我才是一边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认识她久多了!你跟她说的每句话,我都知道。”
江却微听到这里,心往下沉到底,一股埋怨夹杂着慌乱涌上心头。
她愿意将李悬河与自己的往来悉数告诉凤翎宵,本是为了坦诚避免姐妹间因这些琐事生出嫌隙。
她从未想过,这份毫无保留的分享,会被凤翎宵在这样的情境下,用这样尖锐的方式当作武器掷回李悬河面前,也将她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李悬河却没有回应凤翎宵的连番质问。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江却微脸上,看了她很久,久到江却微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
然后,李悬河无声地呵了一口气,他自暴自弃般卸去了伪装,只余下空洞自嘲:
“原来如此。我跟你说过的每句话,她都知道。你们俩,早就背地里把我看透了,商量好了,是吗?”
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
“挺无趣的。真的。”
“这段时间,是我最累,压力最大,事情最多的时候。按她的说法,我确实打扰你们姐妹情深了。反正那段时间,大姐你也没怎么理会我不是吗?我怕再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所以觉得,有些话确实没必要再多说了。”
江却微听出他语气中的疏远放弃,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了。
“四弟这是何意?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结义姐弟么,这么多风雨都过来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们这份情义了?”
“我没说不认结义之情。只是单纯觉得,既然我的存在会影响大姐和三姐的关系,那不如保持距离。大家都很忙,各自专注自己的事情就好。我从未要求任何人理解。”
江却微心乱如麻,还没想好该如何挽回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凤翎宵已经再次开口:
“你口口声声说不想影响我们的姐妹之情,可你自己做的又是什么事?除夕夜,你把那枚香囊送给了海棠儿。李悬河,你是不是喜欢她?因为对她求而不得,所以才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觉得我的关心多余,我的靠近都是莫名其妙?你这么做,不才是明摆着要分裂我们吗?”
李悬河:“我的私事没必要向你交代吧?”
凤翎宵冷笑。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当初摘星楼比试,我,陆启明,还有你,三个人都去了。陆启明文试第一,得的彩头是‘红鸾天喜’,一枚比翼扣。而你,武试第二,拿到的是‘咸池桃花’的彩头——是一枚香囊。”
“就是除夕夜你送给海棠儿的那个。”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她还是坚定地往下说:“当时……当时你拿到那香囊,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立刻送给我。可你没有,你只是自己默默收起来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它,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第二眼了。结果……结果除夕夜,它出现了,你将它送给了海棠儿。”
李悬河怔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凤翎宵竟然一直记得,且在此时如此不管不顾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捅破。
就这样摊在了……大姐面前。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江却微。
瞳仁清亮,顾盼神飞烨然若天狼星光芒。
终于等到判决降临的时刻。
难堪与慌乱皆有,痛苦与释然交织,可在这片狼藉之下。
心剧烈地搏动,血在颅中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