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悬河张口欲言,江却微抬手止住了他。
“至于那枚香囊……”
江却微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我们初识于两百年前危机四伏的幽城,那时我们是生死边缘的依靠。可后来,真正与你朝夕相处互诉心声的是宵姐姐。在日月城那些日子里,你们之间滋长的是实实在在的日久生情。你对宵姐姐,有依恋,有习惯,有共鸣。”
“而我,我更像是你记忆里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在最黑暗时刻给过你些许光亮,却很快又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的存在,一轮只可高悬天空摘下则兴味索然的明月,因遥远而完美,因冷淡而诱人。”
“后来宵姐姐在关师兄那里受了情伤,你用知己的姿态安慰她,将关师兄贬低,何尝不是一种对比之下的满足与彰显呢?”
江却微抽丝剥茧的分析说到了凤翎宵心坎里。
凤翎宵眼中含着泪,却也畅快。
“海棠儿,你总是看得这么透,把他那点龌龊心思都扒干净了。”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温热。
“可是李悬河——”
“我恨你!我恨你凭什么说我既无钟无艳之智,又无夏迎春之貌!你凭什么这样轻贱我?!”
她睁大眼睛,将积压许久的话全都倾倒出来:
“海棠儿,你知道吗?在螭龙峡那次,你和二哥被困雪谷,我和六弟、七弟他们在岩浆那边苦战。隔着同心水镜我听他们谈笑风生打趣你,听他们语气里对你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关切……我心里头,像有火在烧又像被冰扎到,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居然忮忌你,我从未想过的那样忮忌你!”
她哽咽着,回忆让痛苦更加鲜明:“就因为这份啃噬心神的忮忌,我差点被点绛雪偷袭得手……还是你,也唯有你,抽神提醒了我。我那时候,心里除了后怕,竟还有一丝对你的怨,怨你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注意到我,怨你你对我的注意被其他人瓜分掉太多,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唯余彼此。”
她闭了闭眼,泪水滑落腮边。
“还有除夕夜……看到他送你香囊的那一刻,熟悉的忮忌又攫住了我。我不断地想,明明我们都是相同的时间认识的,在日月城那段日子里我们相处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心里话……可为什么?为什么转头就能把带着特殊意义的东西郑重地送给你?我不明白……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夹在三个人的缝隙里,讨厌自己会因为一个摇摆不定的男人,对我最好的姐妹心生忮忌。这种忮忌让我觉得自己丑陋不堪,让我觉得对不住你,海棠儿。”
她眼中的光在破碎。
“你是我最亲的挚友,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失去的人。所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因为他的若即若离左右摇摆,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让我们姐妹之间生出猜忌。如果我们的结义之间注定要夹杂着这些不堪和算计,那我宁愿壮士断腕。”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扬。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和李悬河讲话了。
“李悬河。”
“往日种种,是我眼拙,自今日起,悉数作废。”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人前同门,人后陌路。”
“别跟我说话,别靠近我三丈之内。你的事我不想听,更不想知道。”
“看见你,我嫌碍眼。”
“好自为之。”
碧海分涛成谶言,玉山倾颓恨难收。
一点灵犀从此逝,万古云霄各孤舟。
落日熔金为凤翎宵离去的身影镀了一层辉晕,如同将她裹成颗琥珀,好的坏的,留恋的决绝的,一并封存。从此,同门为证,陌路为界。
世间不是所有诀别都有长亭短亭,来时猛烈去时匆匆,常是无暇劝君更尽一杯酒。
李悬河发上红飘带在风中柔柔飘动,他收回目光,什么情绪也没有。然后,弯腰拾起掉落地上的刀。
刀身沾了些尘土,还有他未干的血迹。
他低头,手上被凤翎宵笨拙包扎的布条也已经松脱散乱,他直接给扯开掉。
刀柄重新沾上他温热的血,变得有些滑腻,他却握得更紧。
起势,挥刀。也不讲什么章法了,就是一下,又一下。
“恩公。”
李悬河动作被打断,他回过身。廊柱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身上穿着他找来的旧弟子服,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是除夕夜萧骊山背回来的那个伤号。
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虽然还带着病气但人是能走动了。
“是你呀。伤没好透就别出来吹风了,回去歇着吧。”面对病人,李悬河又恢复了一贯如沐春风的温和。
他目光下移:“你的手……”
李悬河:“无碍,一点皮肉伤而已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好。”
他疑惑:“会自己好吗?可恩公手里的刀,好像还没静下来。”
李悬河:“刀就是刀有什么静不静的,能斩开前路便是好刀。”
“恩公刚刚所斩真的是前路么?我看那刀势沉滞凝涩,什么也斩不断,倒像是在反复砍一些已经断了却还缠着你的旧线头。
李悬河霍然抬眼。
“你懂刀法?”
“不懂。”男子坦然摇头,“我连刀都没握过,能懂什么刀法。”
李悬河:“……”那你说个啥。
“但我大概明白执着是什么滋味。恩公此刻握刀的手和之前救我时下针的手,明明是同一双手,气息却全然不同。你在为我下针的时候,稳而准,想着的是愈。怎么到你握着刀,反而乱又躁,想着的是毁呢?”
“毁己,多半是因为心里有些东西舍不得真的毁掉,又不知如何安放,便只能让躯壳代受其苦。恩公,你说是也不是?”
李悬河此刻无比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