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弟子搬来矮几,铺开纸笔,放在他面前。
萧骊山苦兮兮握住笔,手不住地抖,脑瓜子一团乌糟。
开始回忆。从离家闯荡碰到卖鱼翁和云游道人,到抵达济陵听闻云天楼闹鬼之事……索命戏文的悲剧故事抽丝剥茧还原,关玄清异常的坚持,最终江却微戳破关玄清私心……他尽量客观地写下来,写着写着心里倒是越发安定了。
反正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爱咋办咋办吧。
有些细节他其实都不太记得了,机智如他直接春秋笔法一下含糊带过。
写完了。弟子将他的供词取走呈上,萧骊山恍如重获新生。
几位长老相互传阅,跟旁边另一份仔细比对后,两份供词里对于关键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经过大体一致,只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不过也属个人记忆偏差范畴,可以采纳。
灰袍长老:“现在,你即刻传讯于江却微、陆启明、凤翎宵三人,命他们速来戒律堂。”
啊?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萧骊山无奈,但只能照做。
三人接到萧骊山那没头没脑只写着“速来戒律堂”的传讯时,心里也都有了不好的感想。
该来的,终究全来了。
三人无需多言,默默走到戒律堂中。
红脸长老一问。
原来那件被他们按下的旧事,还是没能捂严实。
当初在云天楼,关玄清炼化鬼魂强留小春铃确实是修士之大忌。
事发后,关玄清自己是说过回玉京后愿如实禀报,领受门规处置。然而陆启明他们几个主动做起了息事人,拦下了他。
那时候他们三人认识关玄清也不过仅仅月余,虽说是因为性情相投一起并肩作战而走得近些,但说到底交情也实在算不上深。
心里是有掂量过的。规矩是死的,道理是直的。关玄清这么做,无疑犯了忌讳伤了阴德,按门规论处绝无冤枉。
可人心是活的,世情是曲的。他们亲眼见过关玄清为妹妹奔走煎熬的模样,绝望中的孤注一掷虽错得离谱,却并非出于歹意。
更何况,关玄清是在各大仙门备受瞩目的玉京形象代言人,此事一旦捅破折损的可不止是他一人呢,玉京声誉亦会受累。而他们这几个知情者,恐怕也免不了同党的连带干系。
几番计较之下,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私心占了上风。
那些鬼魂固然无辜可怜遭了无妄之灾,可关玄清毕竟是自己人。
于是便一起将这事按了下来,还反复叮嘱关玄清千万莫要声张,就此揭过。
这桩旧账在此刻被翻出来,能是谁干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牟月。
只是牟月又是如何得知云天楼旧案背后隐秘?
他煞费苦心潜入玉京,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最终目的总不能就是为了揭发关玄清吧?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背后又站着谁?
三人的回答和萧骊山并无出入。
红脸长老恨铁不成钢,一脸痛惜。
“关玄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关玄清叩首:“弟子都认了,所有过错由我一人来担。”
灰袍长老起身,代表所有长老商议结果对关玄清做出判决:
“关玄清,你身为紫微殿主同掌门天音亲传,本应以身作则,恪守门规,护卫正道。然你私炼鬼魂,行续命禁术,此乃大忌!此举不仅戕害无辜阴魂,扰乱阴阳秩序,更损我玉京清誉,动摇道基!”
“经戒律堂与各殿长老合议,现依门规,对你处置如下——”
“第一,即刻起,褫夺你‘掌门天音弟子’身份,削去‘紫微殿殿主’之职,不再录于玉京真传名册。”
“第二,你因私炼鬼魂,阴力侵体,已损道基。罚你入‘镇妄窟’面壁思过三年,期间不得修炼,每日需诵《清静经》百遍,以涤荡心魔清除阴秽。”
“第三,为赎你戕害阴魂之罪,命你于镇妄窟中,以自身灵力为引,手抄《度人经》千遍,借玉京香火之力,助那些因你而魂飞魄散的无辜鬼魂重聚残灵,早入轮回。”
最后,灰袍长老的目光落在小春铃的虚影上。
“至于你妹妹小春铃的魂魄……阴阳有别强留无益,反害其永世不得超生。即日起,由摇光殿主持为其设坛做法,送其往生。关玄清,你可有异议?”
对于这些惩罚,关玄清没多大感觉。
这一路走来,他的天赋悟性在玉京并非顶尖,却机缘巧合得了掌门与诸位长老的青眼,被一路扶持坐到了许多弟子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位。
这些荣誉、权柄,他得来太轻松容易,反正都是被推着走的。
如今失去也不觉得有多惋惜。
而对于小春铃,他更清楚此刻就算向长老们求情不会有任何用处。当初在云天楼,他向江却微他们求助是因为知道他们心软,知道同门情谊或许能换来一线通融。
但如今在这里的,是职守森严法度的戒律堂长老,已不是平日里对他爱护有加的师长。
任何私情都是苍白无力,他连一丝奢望都不愿提起。
关玄清只是再次俯首,额头抵地。
“弟子领罚,并无异议。”
清算完关玄清的罪责,几位长老的严肃神情并没有散去。
得!
这是要清算他们了。
果不其然,那位红脸长老嘴一张,声音洪亮:“关玄清之事已了。但是,你们几个亦有包庇之嫌在身,不可不究!”
“其一,”他指向江却微、陆启明、凤翎宵,“在云天楼一案中,你们三人在知晓关玄清行此禁术后,非但不予揭发劝阻,反而私下串通为其遮掩包庇!此乃同流合污,知情不报,已然触犯了门规!
“其二,”他又看向萧骊山,目光严厉,“除夕当夜你私自将身份不明的外人带入玉京还未按规查验报备!而你们结义七个人也明知此事违反门禁,又是集体选择隐瞒不报!此乃私携外人,欺瞒宗门,藐视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