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脸长老话未说话,皱了下眉。
“你笑什么?”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萧骊山。
诶。怎么还被逮到了!
萧骊山抖了一下,正正脸色:“弟子不敢。”
他确实在笑。
因为他刚刚突然意识到,他们这群人在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上,都选择了同样的包庇做法。
在这审讯的场合上显得既好笑又悲壮。
萧骊山起初是觉得荒谬,但转念一想这种“无论对错都站自己人”的做法确实很符合他们结义的特点。
只不过,怎么人家结义兄弟姐妹是想着同舟共济除魔卫道,他们这结义倒好:
第一次共济是帮着隐瞒炼魂邪术。
第二次同舟是集体窝藏不明人士。
这要传出去,“太虚天煞仙”的名号怕不是得改成“太虚包庇仙”,听着像更贴切呢!
行吧。
至少这义结得挺实在:犯错抱团一块儿,挨罚凑一堆。
不过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萧骊山不合时宜的笑属实刺眼了点,这不立马被抓包了。
见萧骊山已老实换上了惶恐面孔,红脸长老继续念叨:“两罪并罚下,若是按门规轻则面壁思过,扣除数年份例;重则剥夺参与周天盛会资格也不为过,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堂中静得落地可闻针响。
凤翎宵垂着眼睫,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红脸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回忆起除夕夜为牟月争执时,陆启明当时不赞同想和她试图讲道理却被自己冷言堵回去的样子。
那时她心里正为李悬河的事憋着火,陆启明又说着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听着就刺耳,仿佛在说她冲动无脑。于是她便更要对着干,用更尖锐的语气,更直接的拒绝,来捍卫自己也说不清是救人还是赌气的决定。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如果最终判决真的就这么定了,罚了他们所有人,甚至可能因此错过至关重要的周天盛会……那她凤翎宵,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罪魁祸首。
他们会怎么看她?
萧骊山大概会愧疚又无奈,觉得是自己捡人回来才惹出这些事,可心底难道不会有一丝怨她当初的强势吗?
跟她不怎么相熟的谢朝游和姜天宛,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也觉得是她这个三姐一时意气用事拖累了所有人?
还有……海棠儿。
海棠儿帮着她说话默许了她的决定。可若真因此受了重罚,海棠儿心里会不会也觉得是她太过霸道,太会惹麻烦?
最让她难堪的,是陆启明。
如今摆在面前的事实证明了他的远见,也印证了她的任性,他怕不是要得意坏了吧!
待会儿出去,他会不会用那种了然又无奈的眼神看她?
凤翎宵想起他那副神情就恶心得受不了。
她宁可自己受十倍惩罚,也不愿面对这样的局面。
太丢人了。
陆启明的怜悯,比单纯证明她是错的更让她无地自容。
不……不能这样!
见底下无人异议,红脸长老即将宣布,凤翎宵不受控制地想开口阻止他,就在她即将发声前,陆启明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诸位长老明察。弟子们确实有错,不敢狡辩。只是关于这两件事里头或许有些内情,能否容弟子稍微分辩几句,再呈上些许证据?”
他话说得不卑不亢。
堂上长老们皆是一愣。灰袍长老点头:“讲。”
凤翎宵屏住呼吸。
陆启明从容道来。
“第一,关于包庇关师兄之事。当时我们确实因心软故此瞒了下来,可事后越想越觉不妥。关师兄做错事是为了救他妹妹,情有可原却法理难容。我们虽然没有立即揭发,可也不曾就放任不管。”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双手奉上,“自云天楼返回后,弟子便暗中留意关师兄的心绪态度,并录下了关师兄数次独自一人时的痛悔自责,言语里是终有一日要向宗门坦白领罚的独白。弟子原本想着,若关师兄始终无法自持或再行差池,就拿出这份留影劝他主动向戒律堂坦白。此枚玉简,可以证明我们虽然暂时是隐瞒了关师兄的行径,但却不是一味纵容他的妄为,我们心里更多想的是引导他能自己回头,主动认错的。”
关玄清回头看他,目露惊疑:你什么时候偷偷录的,别是还录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那倒是没有了,陆启明有点遗憾。
要真要录到何等有趣画面,他定要拿来调侃关玄清的。
总之经过陆启明一通天花乱坠的弥补,把包庇说成暗中观察等待时机劝其自首,立场一下子显得就不同了。
执事弟子把玉简拿上去,长老们神识一扫——嘿,里面果然是几段关玄清在紫微殿后山无人处,对着月亮或枯树,神情痛苦悔恨及决心承担的自白。
虽然包庇的错还是错,可这错处又被缓和了好些。
“第二,关于萧骊山带上山的伤者牟月。当日情况紧急人命关天,确实未按规矩向上通传,这是我们的过失之处。然而,在萧骊山将人带回后,我也没有全然放任不管。”
陆启明又从怀中取出一份盖了印鉴的绢帛。
“弟子深知门规森严,故而在李悬河为牟月诊治期间,弟子动用了点私人关系委托过一个信得过的百晓生,火速查了查这人的底细。虽然他没个清楚来历,可也查到他并非什么记录在案的邪魔外道,而在西岭镇附近的乡下似乎还有过零星星给人仗义行善的模糊传闻。这份调查报告虽粗糙,却也可以证明我等并非盲目收容,而是在行为之前就先在心中思虑过风险,行为之后也是尽力去探查了的。本想等到他伤痊愈了向他问明缘由,再连同此报告一并上报,却不料前几日他突然失踪……原来是跑来戒律堂向各位长老告状来的。”
陆启明最后一句出于个人情绪暗戳戳点一下某月的忘恩负义。
两份后手证据一亮出,戒律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关玄清先是一怔,随即为陆启明的周全感到骄傲。
原来如此。陆启明他,竟想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