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敛那点子是我出的,银子也是我出的。赚了分账,赔了算我的。”
“你今儿来找我,是想让我收手,对吧?”
江却微点点头。
桃子想了想:“收手可以。不过——”
她又想到了什么主意,眼睛亮亮的:“往后你们结义要是再闹出什么热闹,得让我第一个知道。我投话本子,也投你们。”
江却微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成交。”她伸出手。
方脸在旁边站着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刚才不还剑拔弩张的吗?怎么三言两语,就合伙做起买卖来了?
想不通啊,再挠头吧。
“不过嘛。”桃子这话是对方脸说的,“我倒是挺好奇的,你当时怎么想起来找我的?咱俩之前可没打过交道吧?”
方脸抹了把脸:“说来话长啊……”
那日,方脸在屋里转一天的圈,愣是没憋出半个字来。
最后实在没法子,他把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叫到一块儿,备了点酒菜,打算集思广益。
酒过三巡,他把事儿说了。
几个哥们儿面面相觑。
“传闲话这事,不是你最拿手的吗?”一个问。
方脸苦着脸:“拿手归拿手,可这回不一样啊。这回是有人盯着呢,编得不像人家不满意,我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挠头:“那你打算编成啥样?”
方脸愁得灌了口酒:“我要是知道,还找你们干啥?”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有的说编个英雄救美,有的说编个月下定情,还有个喝了点酒,张嘴就来:“干脆编他俩早就私定终身了,连孩子都有了!”
方脸差点把酒喷出来:“滚!那不成骗傻子了吗?”
正吵吵着,一直没吭声的老四忽然开口:“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方脸抬头:“谁?”
“桃子师姐。”
方脸一愣。
老四说:“你忘了?她那儿经常有人找她写东西,什么书信啊、帖子啊、贺词啊,听说写得挺好的。你要实在没辙,不如找她帮忙写个话本子,你拿出去传,不就完了?”
方脸眨眨眼,觉得这主意好像……有点意思?
可转念一想,又愁了:“她肯帮这个忙吗?我跟她又不熟。”
老四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桃子师姐那人,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好商量。”
方脸琢磨了一会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即去找了桃子,桃子回应手头事儿多没空亲自写,不过可以给他推几个擅翰墨的弟子,特意嘱咐他工钱这方面别太抠,方脸连连答应。
后面方脸便跟那几个弟子搅和到了一处。一个出点子,一个执笔,一个润色,一个抄录,忙得不亦乐乎。方脸每日来回蹿,不是催稿子就是盯进度,不过账本他算不明白没让他算。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得合不拢嘴。
桃子那边也没闲着,但凡有人在外面打探风声,她便随口提一句“太微殿那边出了新话本子,写得挺有意思”,再顺手递一本过去。一来二去,买的人越来越多,传的人也越来越广。
听方脸将来龙去脉倒完,江却微不禁感慨难怪桃子为玉京第一财神呢,就这生财有道的脑子,不得不钦佩。
江却微感慨完桃子又感慨方脸:“之前见你,觉得你挺没素质的。成天不务正业还爱受贿到处收孝敬,耍派头窝里横。如今瞧着你有了上进心,倒也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方脸不乐意了:“你这话啥意思?瞧不起谁呢?”
江却微“诶”了一声:“不过你这文化程度,好像还是不太行。上回你贴那告示我瞅了一眼,光一页纸就错了仨字。‘缠绵’写成‘缠棉’,‘姻缘’写成‘烟缘’,还有个‘暧昧’写成‘爱未’,甚至有句什么,宝见我受你一靠子……多看几本书吧,方脸师兄。”
谁曾想,后来方脸真的看了许多书。听说他每日早起,必先读半个时辰的书,风雨无阻。起初是硬着头皮看,后来看着看着,倒看出几分趣味来。什么《玉京纪要》《仙门逸闻》,没事就翻两页,翻着翻着,竟也能写两句工整的批注了。
有好事者问起来,他还振振有词:“我这一生曾遇到过两位贵人,一位贵人指点我商路,另一位让我多看书。”
方脸渐渐也出息了,还在玉京正正经经开了个“话本坊”专写玉京那些新鲜热闹,往各殿各处散卖。
渐渐地,人送他个雅号——“玉京通渠”。
有人问这雅号什么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通嘛,就是通达,渠嘛,就是水道。意思是我这人什么路子都能通,什么水都能趟。”
听的人憋着笑,点点头。
这世间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一个当初只会堵着新弟子要孝敬的糙人,几年下来,竟成了玉京小辈都得敬两分的文士通渠。
江却微那句随意的“多看看书”,阴差阳错竟成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转机之一。
所以说,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会因哪句话或哪个人,就改了命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