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宵出外差回来这天,春和景明,风和日暄。
她并未先去鉴功坪复命,而是从山门进来,顺着石阶往上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相熟的弟子冲她打招呼,她只莞尔一笑并不搭话。
到了石阶尽头脚下便分出几条岔道,她停下。通往太微殿那条路有三三两两的同门走在一处,闲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哎你听说没,太微殿那边发告示了,说那些话本子都是瞎编的,让咱们别往真人身上套。”
“听说了听说了,还说不让再印了,以后买不着了。”
“可不嘛,我昨儿连夜托人匀了一本,现在成孤本了。”
“孤本不孤本的,我就想知道,那几个人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你这话问的,告示都说了是瞎编的……”
“告示是告示,我信不信是我的事。”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嗓音渐远了。
凤翎宵听得有趣,勾唇笑了笑。她身在高处俯瞰玉京良莠不齐的建筑,有弟子来来往往,廊下挂着灯笼,远处传来钟声。
她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听风,又仿佛感受着玉京的气息。
她选了条路准备走了,一抬眼和这条道上走来的人撞上面。
是和姜天宛走在一处的江却微。
江却微在看到凤翎宵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她与宵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了。
自那天凤翎宵跟陆启明打了一架,扔下一句“金兰情分到此为止”,转身轻功飞走。再然后,外差,走人,一条传讯也未给她发过。
宵姐姐不在的这段时日里,结义里大家该干嘛干嘛,谁也不惹谁,谁也不寻谁的仇。大家松快愉悦,不会纠葛孰对孰错,看着还真有兄友弟恭的和睦样儿。
这样挺好。这想法被她压在心底从未跟任何人说,也没往深里想。
可现在,凤翎宵回来了。
就站在那儿,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她和姜天宛。
她努力维系的平衡会不会被再次打破呢?
“宵姐姐。”
江却微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而后,凤翎宵目光下移,落在她和姜天宛垂落相挨的衣袖上。
江却微面上挂出个笑来,跟往常一样招呼凤翎宵:“宵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外差怎么样?累不累?我瞧着你人都瘦了一圈呢。”
凤翎宵:“还行。”
江却微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她胳膊,往自己那边带。
“走,先去我院里坐坐。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喝口茶歇歇脚再去鉴功坪也不迟。”
姜天宛一旁看着,不吭声。
凤翎宵瞥了眼自己被挽住的胳膊,没挣开,江却微回头对姜天宛道:“五妹,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跟宵姐姐说说话。”
姜天宛“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江却微心里叹了口气。再转过头,脸上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挽着凤翎宵向前:“走走走,我院里新得了点好茶,还没舍得开封呢,正好给你尝尝。”
门一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江却微拉了凤翎宵坐在床沿,床上散着几本册子,封皮朝上,正是那几本热销的话本子,《我曾以爱为名,与你结义一场》压在最上头,“此生只要你”那页正敞着。
坏了,忘藏了。
江却微昨儿夜里躺床上翻着解闷,翻着翻着困了,便随手往旁边一撂醒来也忘记藏在枕下。
这会儿想藏也来不及了。
要死不死居然还是编排她和陆启明的那桩子事。
凤翎宵忽觉手上一热,原是一只手覆在她手上,肩上一烫,因是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而后凤翎宵眼前景物飞移唯余床顶帷幔。一张清丽的脸凑近了她:“我的宵姐姐,我好想你。”宵姐姐的手怎的这样凉,是受着风寒了么?
眼中泫然若泣,蓄的泪珠要落不落,脸儿又往她肩上埋。
凤翎宵被她扑倒在床上,目光越过帷幔,滑过江却微肩头,落在床榻上的话本子上,在那折角的页码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人。
“想我?”凤翎宵开口,舌尖在品味这两个字。
“嗯。你一言不发便离了玉京,一句话也不同我说,我以为你也生我的气了。”
这话说的却也不是违心话。
江却微确实想她。
想那个自幼相伴的宵姐姐,想那个生死与共的宵姐姐,想那个海棠儿眷着赖着的宵姐姐,想她在外头怎么样了,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
可真中又藏了半分假,她怕宵姐姐又闹,怕宵姐姐又跟陆启明杠上,怕这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日子,又被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她得抱紧点。
抱紧点,说几句好听的,让她消消气,让她别一回来就又掀桌子。
江却微把脸埋在她肩上,蹭了又蹭。
凤翎宵没动,就让她这么抱着。
她抽出被江却微压在身下的手,放在江却微后脑勺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眸中浮出异样的光。
宵姐姐出了这趟外差后回来温柔了不少。
依着从前的脾气,宵姐姐回来见着她,头一件事就该是数落。
看到她床上铺摊的这些个画本子,这会儿该冷笑着开口“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询问自己离开的时间里可有和陆启明走得太近,最后再来一句“海棠儿啊海棠儿,你可叫我如何说你是好”收尾。
然后她撒娇卖痴,不一会儿宵姐姐气消了,再叨叨几句才肯罢休。
可今日呢?一句重话没有。
江却微泡着茶偷眼瞧她,凤翎宵则安安静静坐在桌边。
想来是我哄人的功夫见长了。
江却微心里美滋滋的,连宵姐姐都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这本事往后还了得?
她沏好茶,双手捧着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凤翎宵:“快尝尝这新得的茶叶,我试了好几回才泡出这个味儿呢。”
凤翎宵接过来,抿了一口。
“不错。”
江却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这就没了?今个儿不觉得水太烫了?叶子放多了?泡的时间短了?竟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她的手艺居然长进这么快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