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峰上玉京旗幡拂日蔽天。
一时间,天地陷入了沉寂。
陆启明看到自己的影子落进了山体间,影子里还有一个自己,在和他对视。
有弟子吓得脸都白了,问那是什么鬼。
他当即别开眼叮嘱众弟子:“别盯着影子看,小心被迷了心智。青云谷的阵法不在地上,在地下。”
这是青云谷的护谷大阵,归仙盟掌管。但凡有宗门在此插旗立营,阵法便会自行启动,将这片地界与外界隔绝开来。
渐渐青山褪去颜色,河水停止呜咽。
不知是揽月峰下沉,还是天地在上升。
浑浊的黄色雾气从地底涌出,淹没了远方的屋舍,淹没了天边的云彩,最后头顶的天空也变成了琥珀黄。
一切都陷入了昏黄,天地自此无界。
唯有玉京众人成了天地间的唯一存在。
萧骊山环顾一周,瞧得有趣:“这是哪儿?”
方脸一看表现的机会来了,摇头晃脑道: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咱们人还在青云谷里头呢,是这阵法把那些山啊水啊树啊的都给清出去了,腾出地方来才好打架。晓得这青云谷的阵法啥来头不?”方脸想卖个关子等人追问,然而半天没人接话,只好自己接上。
“刚刚那个揽月峰啊,叫阵眼,阵眼懂不懂?就是最要紧的地方,存着历代仙门老祖宗的魂儿!旗子一插,就能把自家祖师爷叫出来显灵,懂?”不枉他临幸前恶补了一番。
萧骊山听得一愣一愣的,惭愧低下了头,连方脸个混不吝都这般要强,看来今后他要多用功了。
“哎不过啊,这么大的阵仗,得烧多少灵石啊……啧啧,仙盟是真有钱。早知道当年我也去考个执事了,天天在这收租子,不比咱们拼死拼活强?”
却被旁边他的好哥们儿老四拆了台:“你当年考得上?”
“你说个啥呢?我只是没去考而已。我要是去了,现在仙盟管收钱的没准儿就是我了。”
方脸又觉得自己吹得有点过,赶紧往回找补:
“行行行,不说这个。反正啊,等会儿那老祖宗出来了,你们好好打,打出咱们玉京的气势来。打输了别赖我啊,又不是我插的旗。”
陆启明回头看了方脸一眼,方脸当即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子往后退几步。
“我就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方脸终于沉淀下来不闹腾了。
众人也下意识跟着安静。
陆启明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举至眉心,朝向上空深深一揖。
“玉京弟子陆启明,谨以至诚,告于历代祖师座前——”
“我玉京立派千载,传承不绝。隐世百年,今逢周天盛会之期。宗门擢选英才,欲赴盛会,以证道途。”
“若蒙祖师垂怜降下意志,指点后辈弟子,光耀门楣,则吾等幸甚,玉京幸甚。若能重铸登天阶,再开青云路,亦愿以此身为修仙界开太平,续道统,不负祖师当年开创之苦心。”
他声音肃穆。
“今以青云为媒,以心香为引,恭请历代掌门,降临此间,赐福弟子!”
话落,一缕细如游丝的金光飘来,落地化为人形。只见他浓眉阔脸,束着灰白发髻,一身古朴蓝袍。
玉京弟子对眼前这位先祖并不陌生,他是玉京第七十代掌门。如今的掌门已传至第七十三代了。历代掌门的画像都挂在藏经阁东墙上,近几代的样貌还能记个大概,再往前些的就印象模糊了。
只是……
可画像上的他端坐云台,慈眉善目,仙风道骨。
怎么本人活像个隔壁山头种地的老把式?
第七十代掌门目光朝下徐徐一扫,天风掠海,水波不兴。无甚开场白,亦无“老夫是谁”,甚至连个起势都没有。
他抬手。
便是一掌。
如响而应者,诸如姜天宛、凤翎宵、陆启明等人,眼见那道天钧掌风迎面而至,瞬及身形惊鸿点影般飘开三丈开外。
后面的弟子却没这般造化。
掌印压下,十几人同时感觉胸口一窒,那双无形的大手当胸一推,众人脚下顷刻离地三尺,七零八落地往后飞去。
有人撞在同伴身上,有人跌进昏黄雾气里,惊呼声在混沌中此起彼伏,荡开层层回响。
尘埃落定后,方脸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啊……
他艰难抬头,望着前方已经收回手势的第七十代掌门,努力回忆起过往听闻。
据玉京几位老人说,上一届遴选来的是位慈眉善目的前辈,前辈现身后,先和颜悦色地说了半柱香的话,什么“修行不易”“尔等当勉励”之类的场面话,然后一对一指点。点到谁谁上前,打斗时有来有往,每打完一场,还要细细点评,指出哪里好哪里不足,最后再温言策勉几句才换下一个。
这才叫仙家气象,这才叫薪火相传。
可眼前这位是几个意思?
方脸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师兄弟,再看看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一个给他们的第七十代掌门,只觉得脑子里的信仰,塌了。
这位七十代掌门,咋不按规矩来啊?
一上来就无差别扫射,半句话都没有。难不成是因为……
是因为……隐世太久了,心里憋着火?
还是说,这位掌门本来就是这么个暴脾气?
方脸刚从地上爬起来,身旁有影子动了,而后袖子就被人扯住了,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扭头一看,又是那个小哑巴。
那小哑巴凑过来,一只手扯着他袖子,另一只手还在他胳膊上摸来摸去,竟是在占他便宜!
方脸本就一肚子火。
刚才那一掌掀得他灰头土脸,袍子上沾满了泥,发冠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偏偏这副模样,还被这个他向来瞧不上眼的小哑巴看了个正着。
方脸越想越气。
“你他爹的——”
他张嘴就要骂,话还没出口,那小哑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
方脸懵了。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当众扇他巴掌。更何况,扇他的还是个哑巴!
他听到了周围的嗤笑声。
有人小声嘀咕:“方脸这窝囊废,被个哑巴打了。”
“可不是,连还手都不敢。”
“啧,真够丢人的。”
方脸狠狠调头去找嘲笑他的人,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堂堂正正跟他对视,搀扶的搀扶,后退的后退,凝重的凝重,全都故意着不去看他。
方脸一张脸本来就拉得跟马似的,这下更是涨得通红,怒火烧得他两眼发直。他攥紧拳头,抬脚就要朝那小哑巴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