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哑巴根本没躲。
她一把地抓过方脸的手,拍开他手心,伸出食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手心痒痒的。
方脸一愣,心里的火就这么着消下去几分。
他看着那颗低下的毛茸茸脑袋,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哑巴,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也是。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虽方却周正的脸,忍不住浮想联翩。
虽说今日狼狈了些,可底子在这儿摆着呢。这小哑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怕是早就偷偷注意他了。他想起从前听人说过,有些姑娘家脸皮薄,看上谁了不敢明说,就用各种方式吸引郎君的注意。
方才那一巴掌,说不定是恼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她怎么谁都不找,偏偏来找他?要不她怎么打他一巴掌,又跑来牵他的手?
已经盘算开待会儿该如何严词拒绝,让她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好追的——
他正飘着,手心忽然一痛。
那小哑巴用指甲狠狠掐了他一下,像是在催他:看完了没?
待他品味过来,掌心里那些笔画,组成了四个字。
方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命危,速遁。
他再看小哑巴。
那不是小哑巴的眼睛。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神韵。
谢芳棠看着方脸那张呆滞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蠢是蠢了点,但好歹把那四个字看进去了。若不是实在没法子,她怎么也不会找上方脸这么个夯货。
可眼下她被困在这具躯体里,口不能言身不由己。
方脸不傻。
这人虽说人品低下,但胜在听话。他爹从小打到大,早就把他打明白了。有些话可以不听,有些话必须听。至于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全看他爹的巴掌落在哪儿。
小哑巴那一巴掌可是结结实实落在他这张方脸上的。
那句“命危,速遁”绝非空穴来风。
更别提他自己也觉察出方才那掌扫过来的不对劲。
“快离开此地!这个掌门是假的!他想要杀人!”
声音在一地狼藉中炸开,惊得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有弟子面露骇然,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可退了两步之后,又忍不住质疑。
这家伙的话能信吗?
这可是方脸!这话是从方脸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平日里偷奸耍滑,嘴碎又小气遇事第一个甩锅的方脸?
众人将信将疑。信的那几分,也不是信他,是信自己的命。
可信也好,不信也罢,当一抹剑光擦着肩膀飞过升起一篷血雾后,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姜天宛没有退。
她飞身就朝阵眼急驰而去,那里插着玉京的旗幡,只要拔下旗幡,阵法自解,众人便能离开这片混沌。
可她刚动,第七十代掌门的身影也动了。
七十代掌门抬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一按。
刹那间,昏黄天幕被撕开缝隙,从中穿出成千上万条冰锥,冰锥坠落途中化作万千柄剑,剑尖悬下举众人头三尺处,只待那只手往下一压,便是百人万剑穿心。
千丝剑雨。
艳艳尘寰,念念死生。
凛冽成冰的杀意铺天盖罩来,姜天宛不得不回剑格挡,大开大合接下三五道冰剑,却有更多顺往而至缠得她寸步难行。
“我来!”
陆启明纵身而起,湛卢出鞘,横扫一片。他落在姜天宛身侧与她并肩,合力杀出一条生机。凤翎宵、萧骊山二人随其后一左一右迎来,挡下从侧面袭来的冰剑。
“走!我们拖住他,你去拔旗!”
姜天宛点头,身形再起。
其余弟子也纷纷出手。有人祭出法器,有人结阵护持,有人以身为盾挡在同伴身前。
萧骊山长剑递出,使出玉京“星雨剑诀”第二式,剑尖如灵蛇吐芯,星雨落时,撞碎一柄柄冰剑竟也不歇,继往撒向第七十代掌门。
掌门于漫天星雨中轻轻一拨,摘星剑诀二式的威力便这样将拨去了。
萧骊山心神恍惚。
他勤学苦练半年余载星雨剑诀,方才特意使出被称为杀招的第二式,就是为了速战速决趁机在众人面前亮亮眼,却被人如此轻描淡写消去。
可战场上一丝一毫松懈不得,愣神功夫,萧骊山被几记剑光击中坠地。
“七弟!”
陆启明大喝一声,偏偏此时阵容已成他更是主心,离也不得。
凤翎宵在这时出了剑,单剑直取七十代掌门两肋。又在剑尖离他不过一尺时,侧转擦过,原来是虚晃一招,右手指尖掐了个诀打向他后心!
自然是打不中的。
因为那记灵光直接穿过了第七十代掌门的虚体,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骊山一陨,凤翎宵此时的出击又让陆启明身侧露出空隙。
待谢朝游与李悬河惊觉,想上前做补救,为时已晚。
七十代掌门袖中气劲打在了那处缺口。
防御之阵瞬间崩散。
七八道身影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散飞落到昏黄世界各处。口中吐出几口鲜血,挣扎着却还是起不来。
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江却微立在人群后头,手持玉清瓶引出灵光落向受伤的弟子。可那灵光也总是慢上半拍,有些已经被人拉起来了,她的灵光方落在他方才躺过的地方。
萧骊山内心的愁惨慢慢平复,为他治疗着的江却微脸色越来越白。
看见她的样子,萧骊山焦急道:“大姐!你快歇歇!这点小伤,我们撑得住!”
大姐想必也是伤者,灵力不济才会如此勉强,施了这么多道灵气只是止住了血,效力大大不如从前了。
江却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穿过萧骊山,落在远处——
在那片星光剑雨中狼狈逃窜的谢芳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