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上行，数字无声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明亮得有些过分，金属墙壁清晰地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湿气，顾屿外套上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紧绷。

江辰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试图找回平时在法庭上那副八风不动的架势。可惜，收效甚微。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未退的热度，甚至怀疑耳根是不是还红得显眼。

身旁顾屿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温润的、无孔不入的磁场，搅得他心头那池静水波纹不断。

刚才在楼下，那近乎莽撞的“狗绳牵到了”和“带它回家”是怎么说出口的？现在回想，简直像被什么附体。

江辰律师，擅长以缜密逻辑让人哑口无言的专业人士，竟然说出了那么……不经大脑的、充满歧义的话。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快速瞥了顾屿一眼。

对方正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手里……空着。

那根制造了所有“事端”的牵引绳，被遗忘在了楼外的雨地里。

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顾屿忽然转过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仓皇移开视线，但职业素养让他强行按捺住了这种“落荒而逃”的冲动。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对顾屿轻轻颔首——一个略显僵硬、但挑不出错的礼貌动作。

顾屿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那光芒温和却明亮，直直照进江辰强装的平静里。“快到了。”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电梯轿厢里带着点微磁的共鸣，很好听。

“嗯。”江辰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该死，怎么连声音都有点干。

“叮——”

七楼到了。电梯门滑开，暖黄的楼道灯光涌了进来。

顾屿很自然地侧身，示意江辰先出。江辰迈步出去，脚下是干燥光洁的瓷砖，与楼外的湿滑截然不同。顾屿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到一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

“稍等。”顾屿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更加明亮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伴随着一股极淡的、令人舒心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织物混合着一点点书卷和植物的味道，很干净，很……顾屿。

“请进。”顾屿推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深灰色棉质拖鞋，放在江辰脚边，“新的，没人穿过。”

“谢谢。”江辰低声道谢，换鞋时注意到鞋柜旁整齐摆放着几双男式鞋，尺码都偏大，是顾屿的。他自己的皮鞋放进去，显得有些……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走进客厅。房间格局和他那户一样，但布置迥异。米白色的沙发柔软宽敞，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浅咖色的薄毯。落地灯洒下橘色的光晕。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医学专著和一些闲散的小说、游记。绿植随处可见，生机勃勃。整个空间整洁，却充满了生活气息，是一种有序的、温暖的凌乱。

和他那边黑白灰为主、冷硬得像样板间的风格，天差地别。

“随便坐，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顾屿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里面是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更显得肩宽腰窄，“我去煮饺子，很快。要喝点什么吗？水，茶，或者果汁？”

“水就好，谢谢。”江辰在沙发上坐下，触感柔软，让他不自觉放松了些许脊背。他目光逡巡，试图从这些细节里拼凑出更多关于顾屿的信息。

顾屿很快端来一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那你先休息，看会儿电视或者书都行。”他指了指书架，“我很快。”

他转身进了开放式厨房，系上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开始熟练地烧水，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一个保鲜盒。

江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顾屿在厨房里的动作利落从容，挽起毛衣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好看。

热水壶呜呜作响，锅里水汽氤氲升腾，渐渐模糊了顾屿的背影，又在他偶尔转身拿东西时变得清晰。

这一切……太居家了。也太不真实了。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对邻居充满荒谬猜疑的观察者；几个小时后，他坐在这个邻居温暖如春的客厅里，等着吃对方亲手煮的饺子。

水开了，顾屿将饺子滑入锅中，拿着锅铲轻轻推动。食物的香气，面皮和馅料混合的、朴实的香气，渐渐飘散出来，驱散了最后一点陌生的尴尬，填满了空间的每一寸。

江辰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一种……被这烟火气勾起的、对温暖和陪伴的渴望。他常年与案卷为伍，三餐要么凑合要么应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谁的家里，等待这样一锅简单的、冒着热气的食物。

“要醋吗？还是酱油？”顾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怔忡。

“一点点醋就好。”江辰回答。

“好。”

饺子很快煮好，顾屿用漏勺捞进两个白瓷大碗里，淋上一点香油，又在一个小碟子里倒上香醋。他端着托盘走过来，将碗筷在江辰面前的茶几上摆好。

“手艺普通，但食材保证新鲜。”顾屿在他旁边隔着一人宽的位置坐下，递给他筷子，“上午难得休息，就多包了点，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