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梧桐叶渐次染上金边中悄然滑过。江辰的“暂时寄养”,在顾屿“把这里当自己家”的纵容和牵引绳的默许下,不知不觉演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半定居状态。
他的西装开始规律地出现在顾屿的衣帽间,与白大褂并排悬挂;洗漱台上,他的剃须刀紧挨着顾屿的须后水;冰箱里,除了顾屿的健康食材,也塞进了江辰偏爱的黑咖啡胶囊和偶尔放纵的冰淇淋。那根深蓝色的牵引绳,则被江辰用一个简约的挂钩,挂在了自己书房(顾屿客房改造而成)门后最显眼的位置,像一枚另类的功勋章。
理性重建的江律师,试图将这种关系纳入可分析的轨道。他们作息不同——顾屿常有早班或急诊,江辰则可能熬夜研究案卷;饮食习惯迥异——顾屿讲究营养均衡,江辰靠咖啡和外卖续命是常态;职业领域更是南辕北辙。然而,这些理论上可能产生摩擦的差异,在实践中却奇妙地融合成了互补的韵律。顾屿值夜班回来,会看到保温垫上温着的粥和江辰留下的字条;江辰通宵工作后,总能被顾屿精准的生物钟叫醒,按头吃一顿像样的早餐。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一桩看似与两人都无关的医疗纠纷案。
周五傍晚,江辰比平时早些回到“家”——这个认知在他心里已不再需要引号。他刚结束和一个委托人的艰难会谈,对方是位在私立医院进行膝盖置换手术后出现严重感染和功能障碍的老人,家属情绪激动,证据却对院方有利,案情胶着。
他扯开领带,把自己扔进沙发,眉心蹙着惯常处理棘手案件时的刻痕。
顾屿正在阳台给那几盆绿植浇水,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听到动静,他放下喷壶走进来,一眼就看穿了江辰的低气压。
“案子不顺?”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嗯。”江辰接过,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一个术后感染的医疗纠纷,委托人情况不好,但现有的医疗记录和鉴定意见都倾向于手术操作合规,感染属于难以完全避免的并发症。家属听不进去,认为医院推卸责任。”
顾屿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急着安慰,而是问:“关键争议点是什么?手术过程?抗生素使用?还是术后护理?”
他问得专业而平静,是医生讨论病案时的语气。江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位可是天天在手术室直面更复杂情况的外科医生。
“主要是术后发热初期的处理,家属坚持认为医院没有及时升级抗生素,延误了治疗。但院方记录显示,当时的用药是依据血象和临床体征的常规选择,符合治疗指南。”江辰揉了揉太阳穴,“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质疑这份‘符合指南’记录的专业角度,但医疗鉴定那边……”
“指南是指导,不是铁律。”顾屿接口,声音平稳,“个体差异、细菌耐药性变迁、甚至是同一家医院不同病区的常见菌群都可能影响方案。当时的血培养和药敏结果呢?有没有可能是非典型病原体?或者,用药剂量和频次虽然符合指南下限,但对于这位年龄偏大、有基础病的患者来说,是否足够?”
江辰坐直了身体,律师的敏锐被瞬间点燃。顾屿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抛出了一连串精准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医疗记录中可能存在的、被“符合指南”四字掩盖的模糊地带。
“这些……你能帮我看看吗?从专业角度。”江辰下意识问,随即又觉得不妥,“当然,如果不方便……”
“把相关资料发我加密邮箱。”顾屿几乎没有犹豫,“我看一下,但不能作为正式鉴定,只能给你提供一些可能的方向性疑问。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江辰,“你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明确我的角色仅限于为你提供非正式的、基于朋友立场的医学知识咨询,避免任何潜在的职业风险。”
逻辑严谨,考虑周全。这一刻,顾屿不是那个温柔煮饺子或设计“遛狗”的浪漫猎手,而是一位冷静可靠的专业人士。
“好。”江辰点头,心头那团乱麻,似乎因为看到了几缕清晰的线头而松动了些。他立刻拿出手机,将已脱敏的部分关键资料发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客厅的气氛变了。江辰摊开笔记本,重新梳理案件时间线和疑点。顾屿则拿着自己的平板,仔细翻阅那些医疗记录截图,偶尔用修长的手指放大某个数据或描述,眉头微锁,神情专注。
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低声交换的专业术语,混合着厨房慢炖汤锅的咕嘟声,构成了这个傍晚独特的和弦。
“这里。”顾屿忽然开口,将平板递到江辰面前,指尖点着术后第三天的护理记录,“体温峰值和血象变化趋势,与抗生素更换时间点,存在几个小时的延迟。虽然指南允许观察期,但这个患者的基础状况……这个延迟可能成为争论焦点。你可以重点询问当时值班医生做出‘继续观察’判断的具体依据,而不仅仅是‘符合常规’。”
江辰眼睛一亮,迅速记录。“还有,”顾屿翻到另一页,“手术记录里关于关节冲洗液用量和留置时间的描述比较模糊。虽然标准术式如此,但根据术后引流量和性质反推,可能存在冲洗不彻底的理论风险。这需要更详细的术中记录或影像学佐证,但可以作为一个质疑手术质量的潜在点,迫使对方提供更细致的证据。”
一条条,顾屿用医生冷静锐利的眼光,将那份看似无懈可击的医疗记录,剥离出可供法律质疑的缝隙。
他没有越界断言医院有责,只是指出了记录中不够充分、存在多种解释可能的地方——而这,正是法庭上攻防的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江辰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和后续调查方向。他长长舒了口气,肩上的重压卸去大半。
“顾医生,”他放下笔,看向身旁的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谢谢。这些思路……非常宝贵。”
顾屿摘下阅读时戴上的无框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份专业的锐利感褪去,重新换上江辰熟悉的温润。“能帮到你就好。”
他笑了笑,“不过,江律师,我的咨询费可是很贵的。”
“嗯?”江辰挑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