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一次透过窗帘缝隙，将卧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江辰在一种陌生的、被温柔包裹的束缚感中醒来。

不是被子，是顾屿的手臂。横亘在他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体温和存在感。

昨晚……记忆回笼。

顾屿带着洗干净的保温饭盒回来，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看了一部无聊的纪录片，然后……然后似乎很自然地，顾屿没有回客房。

没有过多的言语或试探，只是一个困倦的哈欠，一句“饲养员申请今晚就近监护”，和一次没有遭到拒绝的、停留时间略长的晚安拥抱。

再然后，就是现在。

他侧躺着，背脊紧贴着顾屿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节奏与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顾屿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熟睡。

江辰全身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种醒来后发现被另一个人全然拥住的体验，于他二十八年的人生而言，是完全的空白。亲密，却……并不令人反感。

恰恰相反，顾屿手臂的重量和胸膛的温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清晨的微凉和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开来，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沉溺的安全感。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挪开一点距离。

腰间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些，甚至无意识地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顾屿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江辰的耳廓。

“别动……”睡梦中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再睡会儿……”

江辰：“……”

他彻底不动了。

脸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紧贴着顾屿的胸口，那沉稳的心跳声近在耳畔，一下，又一下，如同最原始的催眠曲。

昨晚复盘案情的紧绷神经，在这温热的禁锢和规律的心跳声中，奇迹般地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由另一个人构筑的、温暖的黑暗里。

不知又过了多久，是顾屿先醒的。

江辰感觉到腰间的力道松开，身后的热度撤离，随即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他睁开眼，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翻了个身。

顾屿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揉了揉头发，清晨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转过头，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惺忪睡意，但笑容已经清晰起来，温暖干净。

“早，江律师。”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格外好听，“睡得好吗？”

“……嗯。”江辰应了一声，耳根有些热。

他坐起身，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是顾屿的款式，略大一号。

顾屿的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和凌乱的头发上，笑意加深。

“看来‘就近监护’效果显著，被饲养对象睡眠质量有所提升。”他站起身，“我去做早餐，今天煎溏心蛋，补偿昨晚的‘监护费’。”

他走出去，带上了卧室门。

江辰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底少了惯常的淡青色，神情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松弛。

早餐时，气氛比往常更添了几分不言而喻的亲昵。

顾屿将溏心完美的煎蛋推到江辰面前，很自然地问：“今天什么安排？继续和那份合同死磕？”

江辰用叉子戳破蛋液，看着金黄的汁液流出。

“上午得去趟法院，提交那份调取影像备份的申请。下午……”他顿了顿，“应该没什么急事。”

“那正好。”顾屿喝了口牛奶，“我下午要去趟医学院，有个讲座。晚上大概六点能回来。想吃什么？今天允许点菜。”

“都行。”江辰随口道，心思还在那份申请上。

这次申请很关键，如果能拿到手术过程中更原始的影像记录，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常规报告忽略的细节。

“那就我来安排了。”顾屿也不勉强，转而道，“对了，你那个案子，对方昨天下午联系了我们医院医务科。”

江辰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不是正式接触，就是‘咨询’性质的。”

顾屿语气平静，“问了一些关于术后感染处理流程、特定抗生素在肝肾功能不全患者中应用注意事项的问题。

问得很细，像是……在做功课，或者，在找我们流程上可能存在的、能被他们用来类比或反驳的‘依据’。”

江辰眉头微蹙。

对方果然在试图从医学常规层面加固防线，甚至可能想反将一军，暗示江辰这边的质疑是吹毛求疵，不符合临床实际。

“你怎么回的？”他问。

“照实回答。”顾屿放下牛奶杯，“把指南、本院制度、以及结合该患者个体情况（年龄、基础病）可能需要做的调整，都客观陈述了。最后加了一句，”他看向江辰，眼中闪过律师熟悉的、那种基于事实的锐利光点，“‘任何脱离具体患者临床数据和时间线的所谓常规，在评价具体医疗行为时，都可能失之偏颇。’”

江辰几乎要为这句话喝彩。

客观，专业，却暗藏机锋，直指对方试图用“常规”掩盖“个体”的逻辑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