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水汽似乎浸透了梦境,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江辰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氤氲水汽中滚烫的吻、紧贴的肌肤、耳畔灼热的呼吸,以及那句“我是不是可以追你”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身体微僵,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紧贴的温热躯体,顾屿的手臂依旧横在他腰间,呼吸平稳悠长地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比以往任何一次同眠都更亲密无间的姿势。
江辰一动不敢动,连睫毛都小心翼翼。
温泉里的回应和那句近乎默认的“你不是已经在追了吗”,此刻在晨光微熹的清醒里,带来了迟到的、汹涌的羞赧。
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身后的人似乎感应到他的苏醒,环在腰间的手臂收拢了些,带着睡意的、沙哑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早……”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辰含糊地“嗯”了一声,依旧没动。
顾屿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
他没追问,也没做出更亲昵的动作,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后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再睡会儿。”声音含混,带着未尽的困意。
这寻常的态度奇异地安抚了江辰心中那点莫名的紧绷。
他慢慢放松下来,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晨间的依偎里。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竹叶沙沙作响,榻榻米上弥漫着草席和阳光混合的清新气息,还有顾屿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
不知又过了多久,顾屿才松开手,率先起身。
江辰听着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才假装刚醒,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早。”顾屿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站在窗边伸懒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回头,看向江辰,眼神清亮,带着笑意,并无任何狎昵或尴尬,仿佛昨夜温泉中的一切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延伸。“山里的空气真好。老板娘说早餐准备好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的坦然让江辰最后一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江辰点点头,起身洗漱。
早餐摆在民宿小院的石桌上,清粥小菜,配着老板娘自己腌的脆萝卜,简朴却可口。
院子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晨雾未完全散尽,萦绕在青翠的竹丛间,宛如仙境。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餐。偶尔目光相接,顾屿便会弯起眼睛,很自然地给江辰夹一筷子小菜,或者添上半碗粥。
动作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今天什么安排?”顾屿问,语气寻常,“老板推荐了一条后山的徒步小径,据说风景不错,人也很少。”
江辰喝下最后一口粥:“可以。”
没有详细计划,没有必须打卡的景点,只有随性的“可以”。这种松弛感,对习惯了日程表的江辰而言,陌生又惬意。
徒步小径果然幽静。石板路蜿蜒深入竹林,雾气在林间流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空气清冽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偶尔有松鼠从枝头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初一前一后,渐渐变成并肩。
山路湿滑处,顾屿会自然地伸手扶他一下,手臂相贴,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交错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风吹过竹海连绵的涛声。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平台,两人停下休息。
顾屿从背包里拿出保温壶,倒出还温热的野茶。茶汤清冽,入口回甘。
并肩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和翻涌的云海,顾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融在山风里:“等我们老了,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好不好?”
问题来得突兀,又似乎顺理成章。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浪漫的憧憬,只是平淡地提及一个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的未来,仿佛那是件自然而然、迟早会发生的事。
江辰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微微悸动。
他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收紧。
许久,他听见自己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好。”
一个好字,轻飘飘的,落在山风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顾屿终于转过头看他,眼里漾开细碎的笑意,比山间的晨光更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辰空着的那只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两枚素圈指环,一明一暗,在朦胧的光线里,轻轻抵在一起。
下山时已近正午,雾气散尽,阳光明媚。
两人都有些懒洋洋的,在民宿外的溪流边坐了一会儿,看溪水潺潺,小鱼游弋。
午餐依旧是山野风味,吃得简单满足。
下午,顾屿不知从哪里借来一本当地的植物图谱,拉着江辰在民宿的小花园里“认亲”,煞有介事地指着各种花草灌木,说出它们的土名和习性,也不知是真是假。
江辰由着他,偶尔戳穿他明显的胡诌,引来对方故作委屈的眼神和更加离谱的“解说”。幼稚得可笑,却又轻松得让人嘴角上扬。
傍晚,他们最后一次去了温泉。
这次江辰没有摘下指环。
金属环浸在温泉里,很快变得与皮肤同温,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夜里,并排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溪流声和更显幽深的竹林风声,酝酿睡意。
“明天要回去了。”顾屿在黑暗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
“有点舍不得。”顾屿翻了个身,面向他。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隐约的眸光。
江辰也侧过身。“以后……还可以再来。”
“说定了。”顾屿伸出手,在被子下准确地找到他的手,握住,“下次,秋天来。看满山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