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在深秋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
江辰付钱下车,冷风立刻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走到单元楼下,抬头,七楼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室内的景象,但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灶台前晃动。
江辰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下午在医院对峙时柔和了许多。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浓郁的红烧肉香气混合着米饭的蒸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回来了?”顾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油烟机的轰鸣,有些含糊。
“嗯。”江辰换鞋,把外套挂好,走向厨房。
顾屿背对着他,正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他身上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裹着大块油亮的五花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灶上还炖着一锅汤,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
“洗手,马上就好。”顾屿头也不回地说,手腕灵活地一抖,将锅里的肉翻了个面。
江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油烟机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顾屿肩头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头发似乎比出门前更乱了,大概是做饭时随手抓的。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沾了点油渍,不那么亮了,却有种家常的真实感。
“愣着干嘛?”顾屿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笑,鼻尖有细密的汗珠,“被我的厨艺香晕了?”
江辰没理他的调侃,转身去洗手。水流冲过手指,戒指沾了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擦干手,走回厨房,很自然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碗,盛饭。
“医院那边怎么样?”顾屿关掉火,将红烧肉盛进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酱汁浓郁,肉块颤巍巍的,看起来酥烂入味。
“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江辰把饭端到餐桌上,“王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顾屿端着红烧肉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去端汤。“王胖子就那样,欺软怕硬。你态度硬,他反而不敢乱来。”他在江辰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了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肉,放到江辰碗里,“尝尝,看看饲养员手艺退步了没。”
江辰看着碗里那块油亮酥烂的肉,没立刻动筷。“你呢?手术顺利吗?”
“顺利,就是站了五个多小时,腿都快断了。”顾屿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火候刚好。快吃,凉了腻。”
江辰这才低头,尝了一口。肉炖得极其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确实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饭。红烧肉很下饭,江辰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顾屿看他吃得香,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又给他舀了碗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屿说,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纵容的调侃。
江辰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汤。汤是简单的萝卜排骨汤,清淡,正好解了红烧肉的腻。
饭后,顾屿主动收拾碗筷。江辰想帮忙,被他按住肩膀:“领导今天辛苦了,歇着。这种粗活,饲养员来。”
江辰没坚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顾屿下午买的糖炒栗子,纸袋还温着。他打开,拿了一颗慢慢剥。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顾屿哼歌的声音——依然跑调,但比平时轻快。
栗子很甜,糯糯的,带着焦糖的香气。江辰靠在沙发里,看着电视里无声播放的晚间新闻,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在医院的情景。
王主任那副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的神情,林干事官方疏离的笑容,还有那些看似合理实则处处是拖延的托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如果仁和医院铁了心不配合,走司法程序会非常耗时耗力。方女士等不起,她丈夫更等不起。
胸口那点因为一顿美食和温暖灯光而升起的松弛感,又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取代。他放下栗子,揉了揉眉心。
水声停了。顾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在江辰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握住江辰放在膝上的手。
“想案子呢?”顾屿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江辰没否认。
顾屿的手指摩挲着江辰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作很轻。“别想了,今天先放放。弦绷太紧会断。”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有我在呢。疑难杂症,我最擅长了。”
江辰侧过头看他。顾屿脸上还带着做饭后的红晕,鼻尖的汗珠没擦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眼神很亮,里面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基于专业能力的、扎实的底气。
“你下午说,如果仁和不配合,可以申请证据保全?”江辰问。
“嗯。”顾屿点头,“特别是手术室的原始监控数据,医院有保管义务,但如果他们真想动手脚,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如果你们有合理怀疑,可以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由法院指定第三方机构,在你们和监督下,直接调取和封存原始数据。”
这是个办法。但证据保全的门槛很高,需要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对方有可能毁灭、伪造证据。他们目前掌握的那些“疑点”,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觉得现在证据不足,申请不下来,对吧?”
江辰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屿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往后一靠,双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江律师,你有时候就是太讲规矩了。医疗纠纷这种事儿,有时候不能光看纸面证据。”
江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举个例子,”顾屿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你下午跟王胖子对峙,他什么反应?”
“生气,警告我注意言辞。”
“这就对了。”顾屿挑眉,“如果他心里没鬼,或者有十足把握自己没问题,他根本不会生气。他会很官方、很客气地跟你打太极,用规章制度把你挡回去,但不会动气。他动气了,说明你戳到他痛处了,或者说,你让他感觉到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