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沉思。确实,王主任后来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公事公办”的范畴,带着明显的情绪。
“还有,”顾屿继续说,“你说那个赵主任,手术记录做得特别‘干净’。这在临床上,其实有点反常。真正复杂的手术,记录里多少会有些需要斟酌、需要解释的地方。如果一份记录完美得像教科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手术真的简单到无可挑剔,要么……就是事后精心‘润色’过。”
他顿了顿,看着江辰:“方女士丈夫那个手术,从结果看,显然不简单。所以……”
“所以记录越完美,疑点越大。”江辰接了下去。
顾屿笑着打了个响指:“聪明。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申请那些很难拿到的铁证,而是先把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合理的、有说服力的逻辑链。然后拿着这条逻辑链,去跟法院沟通,去跟医院施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瞎猜,你有依据。这样,无论是申请证据保全,还是别的调查手段,阻力都会小很多。”
他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这不再是医生看病的思维,更像是一种……调查和博弈的策略。江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又好像更熟悉了。
“你……”江辰顿了顿,“怎么懂这些?”
顾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看多了。医院里这种事儿不少,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他们怕什么,怎么应付。而且,”他看向江辰,眼神温柔下来,“你不是在打这个官司吗?我当然得多想想。”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江辰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压力,莫名轻了一些。他转回头,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微弱的光影变化,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糖炒栗子的甜香还在空气里淡淡飘着。
“江辰。”顾屿忽然叫他。
“嗯?”
“如果,”顾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我是说如果,这个案子最后很难,甚至可能会输,你还坚持吗?”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电视屏幕里闪过的画面,脑子里闪过方女士憔悴却执拗的脸,闪过病历上那些冰冷的记录,也闪过顾屿刚才分析时笃定发亮的眼睛。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平稳:“接了,就会做到底。”
不是豪言壮语,只是一句陈述。顾屿听懂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柔软,带着理解和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行,”他说,伸手揽住江辰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饲养员就舍命陪君子。技术支持,心理支持,后勤支持,二十四小时待命。”
江辰被他揽着,身体有些僵硬,但没躲开。顾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很暖,带着家里沐浴露干净的气息,和一丝红烧肉残留的烟火气。
“谢谢。”江辰说,声音很低。
顾屿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蹭了蹭。
电视里,晚间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无聊的广告。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这个晚上,没有更多的案情讨论,没有复杂的策略分析。只有一室温暖的灯光,一碗好吃的红烧肉,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和一个安静却坚实的拥抱。
江辰靠在顾屿肩上,闭上眼睛。下午在医院对峙时的紧绷,思考案子时的压力,在这一刻,被这具体的温暖和支撑悄然化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独立执业的时候,接了一个很难的案子,也是连着几天睡不着,吃不下。那时候他住在那个冷清得像高级宾馆的公寓里,晚上回来,面对一室黑暗和寂静,只能靠咖啡和香烟硬撑。
那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秋夜,因为一个棘手的案子回家后,有一碗热饭,一盏灯,一个人,用他专业的视角帮他分析,用他笨拙的方式安慰他,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安静地陪他坐着。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又蔓延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汹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暖流在悄然涌动,无声地,坚定地,融化着经年累月的寒冰。
江辰动了动,更放松地靠进顾屿怀里。顾屿似乎察觉到了,手臂又紧了紧,另一只手很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
“累了就睡会儿。”顾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
“嗯。”江辰应了一声,却没动。他闭着眼,感受着后背传来的、规律而轻柔的拍打,感受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
厨房里,红烧肉的香气还没散尽。茶几上,糖炒栗子的纸袋敞着口。电视里,广告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
而他,在这个寻常的、温暖的夜晚,靠在另一个人的怀里,第一次觉得,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复杂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知道,无论输赢,无论多晚,总有一盏灯,会为他亮着。
总有一碗热汤,会为他留着。
总有一个人,会在他身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支撑着他。
这就够了。
江辰想。
真的,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屋内的这一盏,还温柔地亮着。
照亮一室暖光,两颗靠在一起的心,和一段刚刚开始、却已深入骨髓的,名为“家”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