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姨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那就好,那就好……方姐太苦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又聊了几句,张阿姨就起身告辞了。江辰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粼粼的光。
他拿出手机,把刚才记录的关键点整理了一遍:
护士私下议论:手术时间比预期长近一小时,出血多(与记录矛盾)。
麻醉医生交接时提到:术中血压波动大,需用升压药(提示出血可能较多)。
赵主任与学生对话提及“出血点”(记录中未体现)。
每一点单独看,都可以用“个体差异”“正常情况”来解释。但三点结合在一起,指向性就很强了——手术很可能出现了计划外的、较难控制的出血,而医院在记录中刻意淡化或隐瞒了这一点。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手术操作本身可能存在瑕疵,或者术前评估不足,导致术中对出血情况预估失误、处理不当。而这,就可能是造成术后神经损伤、导致瘫痪的原因之一。
江辰收起手机,结了账,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和行人,脑子里那条逻辑链,因为张阿姨的证词,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顾屿发条消息,分享这个进展。但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多,顾屿应该还在手术或者忙。他收起手机,决定先回律所,把材料再整理一遍。
回到律所,江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重新摊开所有材料。他把张阿姨的证词和之前的疑点一一对应,在时间线上标注出来。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关于“腰椎后路手术术中出血并发症”的文献和案例。
一忙就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亮起,他才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已经快六点了。
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顾屿下午三点多发来的:「手术结束,累劈。晚上真不回来吃?」
四点多又发了一条:「[图片](超市冷藏柜里几种半成品菜的图片)领导,选一个?你不回来我也得吃饭啊。[可怜]」
五点半:「行吧,看来领导是真忙。我自作主张了,买了咖喱鸡块,这个热一下就能吃。你忙完早点回,给你留饭。」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饭在锅里,汤在煲里。我累瘫了,先洗洗睡了。你回来自己热着吃。门锁好。」
江辰看着那几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顾屿发消息时的样子——从期待到无奈到妥协,最后认命地自己解决晚餐,还不忘给他留饭。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陌生的酸涩。他打字回复:「刚忙完。这就回。」
发送。他快速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律所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金属墙壁上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忽然觉得,回家这件事,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感到如此迫切。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玄关和客厅留了几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旁边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砂锅在旁边的隔热垫上,还微微冒着热气。
厨房的灯也亮着,料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顾屿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卧室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看来是真的睡了。
江辰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餐桌边,掀开盘子。一盘咖喱鸡块,一盘清炒西兰花,都还温着。砂锅里是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把菜和汤重新热了一下,盛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咖喱味道很正,鸡块嫩滑,西兰花清脆,汤鲜甜。明明是很普通的半成品加工菜,但吃起来,却比中午在律所楼下随便吃的快餐,好吃太多。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洗干净。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透进一点微光。顾屿侧躺着,面朝门口,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被子只盖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江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下午整理的思路又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始起草一份给法院的补充调查申请,重点阐述基于新线索(张阿姨证词)对手术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出血问题及记录真实性的合理怀疑,并据此再次强烈要求调取原始时间戳记录及术中生命体征监测数据。
写得很顺。那些疑点、矛盾、线索,在他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清晰的逻辑脉络。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看来是醒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文字后面跟了个揉眼睛的迷糊表情。
江辰回:「吃了。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几点了?」顾屿问。
江辰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十一点。」
「这么晚了,还不睡?」顾屿问,这次发的是语音,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鼻音,含糊得可爱。
江辰也回了条语音:「写点东西,马上就好。」
「嗯,别熬太晚。」顾屿的语音里带着哈欠声,「案子有进展了?」
江辰想了想,把下午从张阿姨那里听到的关键几点,简单概括了一下,发了过去。
这次顾屿回得很快,是文字:「出血点?这个有意思。如果真的有术中难以控制的出血点,而记录里没体现,那问题就大了。轻则止血不彻底压迫神经,重则损伤血管影响脊髓血供,都可能导致术后瘫痪。」
专业的判断,一针见血。江辰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打字,把刚才的思路和正在写的补充申请内容,也简单说了说。
顾屿回:「思路对。你就抓着‘记录真实性’和‘出血’这个点打。医院最怕的就是这个。不过……」他顿了顿,下一条消息隔了几秒才来,「你这些线索,包括护工的话,都还是间接证据。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最好能找到更直接的……比如,当时的手术护士,或者麻醉医生。不过这个难度就大了。」
江辰当然知道。他回:「先走一步看一步。」
「嗯。需要我这边打听的吗?仁和手术室的护士,有几个我可能认识。」顾屿问。
江辰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温热的情绪又漫了上来。他打字:「暂时不用。我先走正规程序。」
「行。有需要随时说。」顾屿回,「对了,申请写完了就赶紧睡,别熬了。饲养员明天还要早起打工呢。」
最后还跟了个[狗狗打滚]的表情包。
江辰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他回:「知道了。这就睡。」
「乖。晚安,领导。」
「晚安。」
放下手机,江辰看着屏幕上写到一半的申请,又看了眼手机屏幕。顾屿的头像暗了下去,应该是又睡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快速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保存,关闭电脑。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卧室里顾屿平稳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但江辰知道,他在那里。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很清爽。远处楼宇的灯火稀疏了些,城市渐渐沉入睡眠。
他抬头看着夜空。雾散了,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像一颗沉默的、温柔的星子,落在他指间,照亮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归处。
江辰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有些凉了,才关上窗,走回屋里。
他洗了澡,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顾屿还在睡,姿势都没变。江辰在他身边躺下,小心地不碰到他。
刚躺好,顾屿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很自然地搭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脑袋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江辰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腰间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
窗外的星子静静闪烁。
屋内的两人,在沉睡中相拥。
而那份关于疑点、关于证据、关于公道的执着,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悄然生根,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