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辰醒得比平时更早。
卧室里一片灰蒙蒙的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微光。
他侧躺着,能感觉到身后顾屿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手臂依旧横在他腰间,沉沉的。
昨晚那个拥抱的记忆还清晰。顾屿身上干净的气息,后背轻柔的拍打,还有那句“累了就睡会儿”的低语。
江辰闭着眼,在渐亮的晨光里,任由那些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回放。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还没散,像喝了一杯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轻轻挪开顾屿的手,起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凉。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下雾了,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楼下的树木和街道,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厨房里,他烧上水,准备煮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昨晚顾屿说的那些话,关于疑点,关于逻辑链,关于医院那些人“怕什么”。
水开了。研磨咖啡豆的声音细密规律。客厅传来窸窣声响,顾屿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睡得更乱了,眼下一片惺忪。
“起这么早……”顾屿揉着眼睛,声音黏糊,走到江辰身后,很自然地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才六点……”
“吵醒你了?”江辰问,手里动作没停。
“没……”顾屿含糊地应着,手臂收紧了些,“就是感觉你不在……”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清醒了些,“想案子呢?”
“嗯。”
顾屿松开手,转到他身侧,靠坐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冲咖啡。“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整理材料,下午去见方女士介绍的一个护工,手术当天她在场。”江辰把冲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递了一杯给顾屿。
顾屿接过,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被烫得缩了缩脖子。“护工?”他挑眉,“她能看到什么?”
“不知道。方女士说她很细心,当时在手术室外等着,可能注意到一些细节。”江辰也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熟悉的清醒感。
顾屿点点头,没再问,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晨雾里。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轻微的余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和煎蛋。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顾屿吃得快,显然是上午有安排。他一边吃一边说:“我今天上午有台手术,中午得在科里。你自己吃饭?”
“嗯。”
“晚上呢?”顾屿擦擦嘴,看向他,“见完护工,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可能晚。”
“行,那晚饭我自己解决。你忙你的,别饿着。”顾屿站起身,收拾碗筷,“对了,那个护工,问的时候留个心眼。医院里的人,有时候说话会……有所保留。”
江辰抬眼看他。
顾屿耸耸肩:“毕竟还要在医院混饭吃。除非真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然一般不会轻易得罪医生,尤其是主任级别的。”
这话实在。江辰点点头:“我知道。”
出门前,顾屿在玄关换鞋。江辰已经收拾好,拿着公文包等他。顾屿系好鞋带,直起身,没立刻拉开门,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江辰。
“江辰。”他叫了一声。
“嗯?”
顾屿看着他,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如果那个护工说了什么有用的,或者你发现了什么新的疑点,记得告诉我。”他顿了顿,“医疗系统有医疗系统的门道,有些事儿,你们外面的人看不明白,我们里面的人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江辰明白他的意思。他点点头:“好。”
顾屿这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早上刚梳整齐的发型又弄乱。“乖。晚上见。”
门关上。江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也拉开门,走了出去。
雾还没散,空气湿冷。江辰走到小区门口打车,等了五六分钟才拦到一辆。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抱怨天气和交通。
江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模糊的街景,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天的调查思路。
护工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的阿姨。见面的地方在一家社区医院附近的小茶馆,是方女士安排的。
张阿姨提前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看到江辰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有些拘谨。
“江律师是吧?坐,坐。”张阿姨搓着手,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张阿姨您好,麻烦您跑一趟。”江辰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茶。
“不麻烦,不麻烦。”张阿姨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方姐的事,我能帮肯定帮。她太不容易了……”
江辰拿出录音笔,征得她同意后打开。“张阿姨,您别紧张,就说说您那天看到、听到的,任何细节都可以。”
张阿姨深吸了口气,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那天……我是下午班,两点到的医院。方姐她老公是上午第一台手术,我进去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人在复苏室。方姐当时在外面等着,脸色白得吓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在复苏室外面等着接人,听到里面两个护士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灵,听见了几句。”
江辰身体微微前倾:“她们说什么?”
“一个说,‘今天赵主任这台,时间拖得有点久啊’。另一个说,‘可不是,比平时长了快一个小时。不过也正常,这个病人情况复杂。’”张阿姨回忆着,语速很慢,“然后第一个又说,‘不过出血好像比预想的多,血袋都用了好几个。’第二个就‘嘘’了一声,说‘小声点,别乱说’。”
江辰快速记录着。手术时间比预期长,出血多——这和手术记录里“术野清晰,出血少”的描述是矛盾的。
“还有吗?”江辰问。
张阿姨想了想,点点头:“后来病人从复苏室推出来,往ICU送。我跟在旁边,听到麻醉医生跟ICU的医生交接,说了一句,‘术中血压波动比较大,用了好几次升压药’。ICU的医生就问,‘出血多?’麻醉医生没直接回答,就说‘还行,控制住了’。”
血压波动大,需要用升压药——这通常意味着术中出现了明显的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往往和出血有关。而麻醉记录上,很可能只会有简单的血压数值记录,不会有“血压波动大”这样定性的描述。
“张阿姨,您还记得说这些话的护士和麻醉医生长什么样,或者叫什么吗?”江辰问。
张阿姨摇摇头:“不记得了。医院里护士都戴口罩帽子,长得差不多。麻醉医生……就记得个子挺高,戴眼镜,别的没注意。”
江辰点点头,这很正常。“那后来呢?病人送到ICU后,您还听到或看到什么吗?”
“我在ICU外面等了一会儿,帮方姐拿东西。后来看到赵主任从ICU出来,一边走一边脱手套,脸色不太好。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个年轻医生,好像是他的学生,小声问,‘老师,那个出血点……’话没说完,赵主任就瞪了他一眼,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的别多问。’”张阿姨说得很仔细,“那个年轻医生就不敢说话了。”
江辰笔尖一顿。出血点?手术记录里可没提什么“出血点”。
“张阿姨,您确定听到的是‘出血点’?”江辰确认。
“确定。”张阿姨用力点头,“我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就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我们做护工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江辰理解。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张阿姨:“谢谢您,张阿姨。这些信息很重要。”
张阿姨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江律师,我……我说这些,不会惹麻烦吧?我还要在这行做呢……”
“您放心,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会保密。这些信息只会作为调查线索,不会把您卷进来。”江辰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