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有点饿。他想起顾屿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也想起锅里可能还温着的、昨晚的咖喱。但他没什么胃口。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屿。这次发的是语音。
“下了。”顾屿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疲惫,沙哑得厉害,“顺利。累劈了。在更衣室,喘口气。”
背景音很安静,只有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江辰能想象出他脱下手套,摘掉帽子口罩,满脸汗水,靠在更衣柜上闭目喘息的样子。
他打字回复:「嗯。回家吗?」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顾屿才回,还是语音:“回。不过得先去趟ICU看看那个病人。你先吃,别等我。”
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江辰听着,胸口那点因为案子进展而生的些微振奋,被一种更具体的、心疼的情绪取代。他打字:「知道了。路上小心。」
发送。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远处的楼宇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岛屿。
他忽然很想快点回家。虽然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但至少,那里有灯光,有温着的饭菜,有另一个人生活过的气息。而且,用不了多久,那个人也会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消毒水味,推门进来。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律所。
地铁很挤。晚高峰的人群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面无表情地挤在车厢里。江辰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隧道墙壁,脑子里一会儿是案子的线索,一会儿是顾屿疲惫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方女士绝望的哭泣。
走出地铁站时,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回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他打开灯,暖黄的光晕瞬间充满空间。餐桌上还扣着昨晚的盘子,电饭煲亮着保温灯。厨房料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水槽里没有待洗的碗碟。
他换了衣服,走到厨房,把昨晚的咖喱和饭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咖喱已经不那么好吃了,反复加热后口感有些绵,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没开,手机放在一边。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遥远的车流声。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本医学期刊——是顾屿的,随手翻着。上面全是复杂的解剖图和英文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着那些图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顾屿今天站在手术台前,面对那些复杂的神经和血管,小心翼翼地分离、止血、缝合的样子。
那需要多大的专注,多稳的手,多强的心理素质。
而这个人,在经历了一天这样的高压工作后,还要去ICU查看病人,然后才能回家。回到家,可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辰合上期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胸口那种陌生的、温热的、混合着心疼和某种更深刻情绪的感觉,又缓缓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江辰睁开眼。
门被轻轻推开,顾屿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脱感。看到客厅亮着灯,他愣了一下,然后对上了江辰的目光。
“还没睡?”顾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关上门,换鞋,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嗯。”江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吃了?”
顾屿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没胃口。累。”
“锅里还有汤,热一下,喝点再睡。”江辰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顾屿抬眼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有些失焦,但里面那点因为江辰的话而亮起的光芒,却清晰可见。“……好。”
江辰转身去厨房热汤。顾屿慢慢走到沙发边,几乎是瘫坐下去,仰着头,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汤很快热好了。江辰端出来,放在顾屿面前的茶几上。是昨晚的玉米排骨汤,热过之后香气更浓。
顾屿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江辰。然后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但很认真。
江辰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屋子里只剩下顾屿喝汤的轻微声响,和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灯光柔和,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一碗汤喝完,顾屿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他放下勺子,靠在沙发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病人怎么样?”江辰问,声音很轻。
“稳住了。”顾屿说,眼睛没睁,“就看今晚和明天。”
“嗯。”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不再是无言的沉重,而是一种疲惫后的、彼此陪伴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顾屿才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你那边呢?法院有消息吗?”
“材料交了,等排期。”江辰说,“另外,查到赵主任三年前有过类似纠纷,调解了。”
顾屿猛地睁开眼,看向他,眼底的疲惫被一丝锐利取代:“确定?”
“嗯。消息可靠,但细节不明。”
顾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行啊,江律师。这都能挖出来。”
“运气。”江辰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屿说,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有这条,法官那边,分量就不一样了……至少,调查令的希望大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听不清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就在沙发上,靠着靠背,歪着头,就这么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因为干渴而有些起皮。
江辰看着他。这个平时总是游刃有余、温柔耍赖的人,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疲惫的一面。因为他一天高强度的手术,也因为……在疲惫之余,还惦记着他的案子,给他出主意。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汹涌起来,几乎要淹没他。他站起身,轻轻拿走顾屿手里还攥着的空碗,放到厨房。然后走回来,犹豫了一下,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顾屿的膝弯和后背,试图把他抱起来。
顾屿很重,肌肉结实。江辰抱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顾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窝,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江辰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卧室。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他。走到床边,他小心地将人放下,拉开被子盖好。
顾屿在枕头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
江辰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俯身,很轻地,在顾屿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
“辛苦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然后,他直起身,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他走回客厅,关掉电视和主灯。最后,他回到卧室,在顾屿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能听到顾屿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散发的体温。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屋内,一片寂静温暖。
江辰闭上眼,听着耳边规律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真实的体温和存在。
那些关于案子的焦虑,关于证据的犹疑,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这片黑暗中的温暖和宁静悄然抚平。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难题。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这样,彼此依靠,沉入安稳的睡眠。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江辰想着,在顾屿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了无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