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江辰正在给阳台的薄荷浇水。傍晚六点的天光已经暗沉,秋雨欲来的湿闷凝在空气里。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放下喷壶,擦干手,按下接听。
“江律师吗?”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背景音很安静,却有细微的、规律的仪器滴答声——像是医院某个角落。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仁和医院手术室的,姓周。”对方语速快而零乱,像背诵过无数遍,“关于赵主任那台腰椎手术……我有话要说。电话里不行。今晚八点,中山公园西门,紫藤长廊,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是我找的你。”
不等江辰回应,电话“咔哒”挂断,只剩急促的忙音。
水珠从薄荷叶尖滚落,砸在陶盆边缘,碎裂无声。江辰握着手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阳台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切如常。只有他耳中,还回响着那个女声里濒临崩溃的恐惧,和背景里那规律到诡异的滴答声。
仁和医院。手术室。周护士。
他走回客厅,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仁和医院手术室护士周”,没有直接结果。他调出方女士丈夫的手术记录附件,快速浏览参与人员名单。在“巡回护士”一栏,看到了一个打印的名字:周静。后面跟着工号。
周静。
他拿起手机,想回拨那个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对方不会接。这种电话,通常是用内部线路或一次性卡打的,打完即弃。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需要准备。
走进书房,从带锁的抽屉取出律所配发的便携式录音笔,检查电量,开机测试。又把一个纽扣大小的备用录音器别在衬衫领口内侧,用顾屿送的那枚银色领带夹巧妙固定。最后,从公文包侧袋摸出一个伪装成车钥匙的强光手电兼警报器,放进外套口袋。
做完这些,他坐回电脑前,调出中山公园的卫星地图和三维实景。西门进去,左侧小径通往苗圃,右侧上山是亭子,直行约两百米,穿过一片竹林,就是紫藤长廊。长廊依山而建,一面靠坡,一面悬空,视野尚可,但夜晚照明极差,且这个季节藤叶落尽,遮挡有限。
不是一个理想的会面地点。偏僻,隐蔽,易于脱身,也易于……被埋伏。
江辰靠在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略微镇定。
去,还是不去?
线索可能就在眼前。一个来自手术室内部的证人,一个可能掌握关键细节的护士。这或许是撬开这铁板一块的医疗记录的唯一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误导,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威胁。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顾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会议室白板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激烈讨论。配文:「疑难病例讨论,炸锅了。看来要拖到很晚。你吃了没?别等我。」
很寻常的报备。江辰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回复:「还没。你专心。晚上我可能也要晚点,有点事。」
发送。他盯着屏幕,直到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顾屿的消息跳出来:「什么事?需要我吗?」
江辰几乎能想象顾屿皱着眉,在会议间隙低头飞快打字的样子。他打字:「不用。一点杂事,处理完就回。」
这次顾屿回得慢了,过了近一分钟,才发来一条语音。背景的讨论声小了些,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会议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辰,别冒险。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听出来了。江辰看着那条语音,胸口那处温热的地方微微一动。顾屿太了解他,或者说,太了解这个行业的风险和这个案子的敏感。
他回了一个字:「嗯。」
没承诺,只是听到了。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去。必须去。但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检查了钥匙、钱包、录音设备。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设置了一个八点十五分的定时提醒,内容只有两个字:「报平安。」收件人,顾屿。
如果八点十五分他没能取消这个提醒,信息会自动发出。这是他给自己设的保险。
六点五十。他该出发了。
推开门的瞬间,雨点落了下来,细密冰凉。他撑开伞,走进沉沉的暮色和渐密的雨帘中。
中山公园西门在雨夜里像个沉默的巨兽入口。仿古的牌楼在路灯湿漉漉的光晕里泛着冷清的光。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敲打伞面和落叶的沙沙声。
江辰收了伞,走进公园。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沿着主路走了一小段,然后拐上那条通往紫藤长廊的竹林小径。雨夜的竹林黑得深不见底,竹叶在风雨中唰唰作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脚下的鹅卵石湿滑粘腻。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前方蜿蜒的小径和两旁晃动不止的竹影。空气里是泥土、腐叶和雨水混合的湿冷气息。
心跳在寂静和雨声中变得清晰。他放缓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捕捉着竹林里任何一丝异响。只有风雨声。
穿过竹林,眼前是那个小小的谷地。紫藤长廊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蛰伏在雨夜中。廊内没有光,尽头隐约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
江辰停在长廊入口,关闭了手电。黑暗瞬间吞没了他。雨声被廊顶遮挡,变得沉闷。他适应了几秒黑暗,才勉强看清长廊的轮廓。
没有人。至少,他看不见。
“周护士?”他压低声音,对着黑暗的长廊深处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廊架间引起轻微的回响,很快被雨声吞没。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分钟,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冰凉。就在他准备再叫一声,或者考虑是否离开时,长廊深处,靠近中间一根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刻意扭曲压低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女声响起,短促而破碎:“江……江律师?”
声音来源离他大约十米。江辰没有贸然靠近,手伸进口袋,握住了警报器。“是我。周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