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瞬间,暖黄的光、干燥的空气,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混合着浓郁酱醋的气味,劈头盖脸地将江辰包裹。雨水从他肩头滑落,在地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愣了一下,看向光源和气味来处——厨房。
顾屿正背对着门口,手忙脚乱地对着灶台上一口冒烟的锅挥舞锅铲,另一只手试图去关抽油烟机,却误按成了加大档位,轰鸣声顿时拔高,盖过了锅里滋啦的惨叫。他穿着家居服,袖子胡乱挽着,头发被蒸汽熏得贴在额角,侧脸在灯光和烟雾里显得有点模糊,只有鼻尖上一层亮晶晶的汗珠清晰可见。
江辰站在玄关,没出声,静静看着。他手里还提着滴水的伞,外套湿了大半,指尖冰凉。但眼前这片混乱的、充满烟火气的狼藉,像一块粗糙却温暖的毛毯,将他从雨夜公园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意中,猛地拽了回来。
抽油烟机终于被关掉,巨响戛然而止,只剩锅里不明物体垂死的、轻微的噼啪声。顾屿关了火,肩膀垮下来,对着那口锅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的江辰,他脸上瞬间闪过好几种情绪——先是猝不及防的惊吓,然后是“被抓包”的窘迫,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如释重负的柔软上。
“回来了?”顾屿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才一番折腾后的气喘,“怎么……淋湿了?”
“下雨。”江辰言简意赅,弯腰换鞋,把湿漉漉的伞放进伞桶。他动作不紧不慢,借着低头的瞬间,将口袋里那个仍带着凉意的警报器和录音笔,更深地往内袋里塞了塞。
“快把湿外套脱了,去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顾屿说着,朝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接他脱下的外套,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事情……不顺?”
“还好。”江辰避开他接外套的手,自己把外套挂好。湿冷的外套离身,室内的暖意才真正触及皮肤。“你在做什么?”他看向厨房那片狼藉。
顾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表情顿时又变得尴尬,摸了摸鼻子:“咳……那个,我说给你留饭,想着你回来晚,煮个面快……结果酱醋瓶子没拿稳,倒多了,然后又想加水稀释,结果火开太大……”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指了指那口惨不忍睹的锅,“总之,就是……搞砸了。”
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貌,黑褐色的粘稠液体包裹着煮烂的面条和几片焦黑的、疑似蔬菜的物体,散发着复杂的、一言难尽的气味。
江辰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评价,只是问:“还有别的能吃的吗?”
顾屿眼睛一亮,立刻转身打开冰箱:“有有有!我下午买了馄饨,速冻的,但味道还行!还有青菜!我重新煮!”
“我来吧。”江辰说着,已经脱下身上略潮的毛衣,挽起衬衫袖子,走向水槽洗手。
顾屿站在他旁边,没坚持,只是看着他的动作,然后很自觉地让开灶台的位置,去拿锅接水。“那个……”他一边接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江辰,“你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水声哗哗。
江辰挤了洗手液,搓出泡沫,仔细清洗每一根手指,包括指缝和指甲边缘。动作慢而认真。
“见了个线人。”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顾屿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关于案子的?”
“嗯。”
“可靠吗?”
“不知道。”江辰冲掉手上的泡沫,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仁和手术室的护士。吓坏了,不敢露面。”
顾屿把接满水的锅放到灶上,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平稳的轻响。他没再追问细节,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馄饨和青菜,放到料理台上。
“危险吗?”他问,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江辰拿起青菜,摘去老叶,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翠绿的叶子在水流下舒展开,带着生机勃勃的凉意。
“她只是说了些话。”江辰答非所问,但顾屿听懂了。没有肢体冲突,没有直接的威胁,但那些话背后的东西,可能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脊背发凉。
水开了。顾屿拆开馄饨包装,将圆滚滚的馄饨滑入滚水中。白色的面皮很快变得透明,隐隐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江辰把洗好的青菜递过去,顾屿接过,等馄饨浮起来,才将青菜放进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食物在沸水中翻滚的咕嘟声,和抽油烟机低档运行的微弱嗡鸣。温暖的水汽混合着食物清淡的香气,渐渐驱散了之前的焦糊味,也冲淡了江辰身上带来的、那丝雨夜的阴冷。
顾屿拿出两个碗,放调料,紫菜,虾皮,一点点猪油和盐。江辰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顾屿的手指很稳,哪怕刚刚搞砸了一锅面,此刻下料、舀汤的动作也精准利落。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沾了点水渍,不那么亮了,却更显得真实。
馄饨和青菜煮好了。顾屿关火,先给江辰盛了满满一大碗,清汤里浮着白胖的馄饨和翠绿的菜叶,热气袅袅。然后才给自己盛。
两人端着碗走到餐厅。面对面坐下。灯光柔和,食物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江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皮薄馅鲜,汤底清淡却滋味十足。是熟悉的味道,顾屿煮馄饨一直不错。
他安静地吃着。顾屿也低头吃,但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看看他。
一碗馄饨很快见底,热汤下肚,身上的寒意被彻底驱散,指尖也恢复了温暖。江辰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她说了什么?”顾屿也吃完了,放下碗,终于问了出来。他没有看江辰,目光落在自己碗里剩下的那点汤上,语气很平,不是追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江辰是否愿意说。
江辰靠进椅背。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成了背景音。屋内很暖,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手术中出了很多血,难以控制,持续了近四十分钟。”江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平稳,“手术记录是事后改的,出血量被大幅缩减,止血过程被简化。耗材记录对不上,多用了一种新型凝胶纱布。赵主任在操作中,可能有过一瞬间的……手不稳。”
他陈述事实,没有添加任何情绪,也没有提及周护士那些恐惧的细节和“背景很深”的警告。但仅仅是这些事实,已经足够勾勒出一幅惊心的画面。
顾屿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江辰,医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重点:“四十分钟的难控制出血,在腰椎手术里,足够对脊髓血供和神经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尤其是如果术前评估不足,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操作失误导致损伤了重要的滋养血管。”
“手不稳”,他重复了江辰用的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哪怕只是一瞬间,在那种位置,都可能是灾难性的。有没有影像?手术室的监控哪怕不直接拍术野,也能看到医生动作和仪器的异常。”
“她说监控可能不清晰,记录也可能被‘调整’。”江辰说。
顾屿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后靠去,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了然和厌恶的疲惫。“是他们的作风。”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掩盖,粉饰,统一口径。只要纸面上干净,就万事大吉。”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江辰,眼神变得异常冷静和专注,那是他面对疑难病例时的眼神。“江辰,如果这个护士说的是真的,那你们现在掌握的,就不再是‘疑点’,而是指向明确医疗过错和系统性掩盖的证据链雏形。但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我知道。”江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