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疯狂。但他别无选择。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却暖不进心里。那里面,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更深的、不见底的黑暗。
同一时间,江辰的公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江辰和顾屿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身体的疲惫让他们不自觉地微微向对方倾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放着深夜的纪录片,谁也没看进去。
顾屿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身上是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散发着干净的沐浴露香气。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心不在焉地削着皮,长长的果皮垂下来,颤巍巍的,随时会断。
“检察院那边,具体什么时候启动专家评估?”顾屿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下周内。专家名单正在确定,都是业内真正有分量的,而且避嫌做得很好。”江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深深的倦色,“医院收到通知书,应该已经炸锅了。我担心他们会在评估前,做最后的反扑。”
“李国华不会坐以待毙。”顾屿削苹果的动作停了停,“他今天在科里,反常地平静,还主动关心了几个住院病人的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明理倒是请了假,没来医院,估计是躲起来了。”
“方女士那边,”江辰睁开眼,看向顾屿,“明天我还是得去一趟。检察院介入是好事,但治疗压力和心理压力还在,赵明理他们今天的‘怀柔’政策,我怕她扛不住。”
“我跟你一起去。”顾屿说,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江辰一半,“有些医学术语和后续治疗的可能性,我解释她可能更听得进。而且……”他顿了顿,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苹果,咀嚼着,声音含糊了些,“我有点担心周静。安保的人说她今天看着还算正常,但越正常,越让人不放心。李国华如果真要动手,不会明着来。”
江辰接过苹果,没吃,只是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吴东风……还是没消息?”
顾屿摇头,眼神黯淡:“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问了几个可能知道他老家或者常去地方的朋友,都没线索。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前妻和孩子在外地,好像也没什么联系。一个人如果想躲,或者……”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纪录片低沉的解说声,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苹果清甜的香气,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忧虑。
“江辰。”顾屿忽然叫他。
“嗯?”
“如果……”顾屿转过头,看着江辰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的侧脸,“如果最后,还是没能把赵明理和李国华怎么样,或者,只能让他们赔钱了事……你会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吗?”
江辰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顾屿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担忧,有不确定,也有一种深藏的、与他此刻神情不符的执着。
“不会白费。”江辰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至少,我们让检察院正式立案监督了,让上面的人看到了这潭水有多浑。至少,我们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不得不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可能犯罪。至少,方女士的丈夫,现在能得到医院‘全力’的治疗——哪怕是做样子的。至少,周静现在还安全地活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地看着顾屿,“至少,让某些人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钱和权摆平。总有人,会在他们认为应该站出来的地方,站出来。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难。”
顾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一些眉宇间的阴霾。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握手,只是很轻地,握住了江辰放在身侧、拿着苹果的那只手的手腕。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热,稳定。
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手腕处传来的触感和温度,像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冰封疲惫的四肢百骸。
“嗯。”顾屿低低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手,转回头,继续小口地啃着苹果,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江辰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苹果,和手腕上残留的、仿佛带有实质的温热触感。胸口那处总是沉甸甸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熨帖了一下。
窗外的夜雾,似乎淡了一些。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朦胧的光晕,固执地亮着。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但在这寂静一隅,有人并肩,有未熄的炉火,有半个分享的苹果,和一句无需多言的“至少”。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着,走过眼前最深的黑暗,去迎接不知是黎明还是更大风暴的明天。
江辰拿起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带着生机勃勃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