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里,蓝火幽幽。
那火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烧感,从温忌如脚下升起,热气幽幽往上飘,游窜于整个冰宫的寒顶。
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却又在半空中凝成尖尖的冰柱,倒挂在寒顶上,似一排排獠牙。
那些衣着怪异的人还在念着符咒。
他们一行人排排站在温忌如身前,手里的人皮拨浪鼓咚咚作响,嘴里吐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像是某种失传的祷词。
长老站在一旁,合着眼,嘴皮子无声地动着。
他只是在做样子,只是在等——
等温忌如的血流干殆尽而亡。
所有人也都在做样子。
长老和那些衣着怪异的人,演着念咒救人实则杀人的戏。
侍女垂首站在角落里,演着侍奉实则监视的戏。
外面的护卫们守着冰门,演着效忠实则早已弃主的戏。
温忌如垂着眸,演着受难实则早知结局的戏。
所有人都在演戏。
只有鬼母一个人,沉浸在这场戏里,等着稚子复生。
她不知道,这是一场骗局。
一场温辅庸筹谋了十年的骗局。
温辅庸要夺回冥府的权,要让鬼母生不如死。
他要的不是杀鬼母,而是要诛她的心,既然鬼母是为了情利用他伤他弃他,那便也要让她为情痛不欲生。
十年筹谋,终将收网。
她站在冰棺旁,神情淡然。
可她那在温忌如身上游走的眼神,早已将她焦急的内心卖了个彻底。
她死死盯着温忌如,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盯着他身上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希望能从他身上任何一处读出诚如复生的讯号。
温忌如垂眸,看着地上那滩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
温忌如脚下那堆蓝火已经烧了很久。
血从他四肢的伤口里不断涌出,滴在地上,汇成一滩。那滩血已经覆盖了很大一片冰面,将原本透蓝色的冰面染成一片鲜红。
失血过多。
他知道。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灰白色,手指尖冰凉得没有知觉,眼前时不时发黑。
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濒死的恐惧。
满心全是即将见到极乐的狂喜。
鬼母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
她走到长老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还要多久才能见到我儿?”
长老缓缓睁眼。
他看了一眼还活着的温忌如,又看了看鬼母那张强撑镇定的脸,慢条斯理地开口:“冥君求生的意识过于强烈,恐会阻挡大长君的复生之路啊。”
“那该如何是好?那奇书上并未说明此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啊。”鬼母喃喃道,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长老,“若是直接断了他的生机,我儿是不是就能上他的身了?”
长老假意思忖了片刻。
从腰间解下匕首,双手奉上。
“或可一试。”
鬼母决然接过匕首。
她走到温忌如面前。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
皆无言。
鬼母紧握匕首,高高扬起手——
手起刀将落的瞬间。
身后,冰宫的门被破开了!
一个着护卫衣服的人影狠狠砸进冰宫,撞断了寒顶上的一根根冰柱,冰柱断裂的声音碎冰如雨般落下。
那人影重重撞向冰棺,冰棺一侧被撞得稀碎,冰屑四溅。
那些衣着怪异的人受了惊,听不懂的符咒声瞬间止住。
稚子复生仪式被打断。
鬼母愤怒转身,看向满地破裂的冰门冰块。
温忌如也抬起眸。
他眼中那抹按捺不住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幕,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在那些回溯的时光里,在那些重叠的记忆中,每一次,她都会来。
带着对他的救赎,踏着光,来拉他逃离水火之中。
可虽然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在每一次的回溯里,他还是会期待。
期待她来。
期待她救自己。
期待她走向自己。
从遇见她后,他受过的那每一次家法,每一记鞭刑,每一次躲在密道里啃着生鸡的苟延残喘,都是在等这一刻。
每一次的回溯,他都在等这一刻。
他寡淡如死水的人生本没有意义,可在遇到极乐后,他的人生便只剩极乐,只剩一遍遍的遇见极乐,一遍遍回味着姐姐的救赎。
下一刻。
极乐提着一个阴兵的头颅,缓缓踱步而来,她的衣裙上沾了些冰门外那些护卫和阴兵的血。
她的眼神凌厉如刀,扫过冰宫里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是一片居高临下的杀意。
温忌如认出了这眼神。
这不是极乐的眼神。
极乐的目光落在了温忌如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那抹凌厉的寒光,忽然碎裂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剥离。
她的眼神变了。
凌厉消失了。
杀意消失了。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柔软和心疼。
她看见温忌如周身的伤,看见那件被血浸透的薄薄里衣,看见他四肢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见他灰白的嘴唇。
她的手开始颤抖。
那颗被她提着的头颅,无力地从她手中滑落。
温忌如看着她眼神的转变,认出了她。
那是他的极乐。
他心中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
紫光从他周身泛起。
那光芒起初很淡,可转眼间便大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绚烂的紫光之中。
钉入四肢的骨钉被玄术斥离,带着他的血,从皮肉里飞射而出掉在冰面上。
温忌如忍痛,双手握拳。
用力——
符链碎裂。
他双手脱困,掌中紫光流转,在身前虚空一划,脚下的蓝火瞬间熄灭,脚上的符链也一同消散。
冰宫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衣着怪异的人呆若木鸡,侍女们捂住了嘴,长老睁大了眼。
没有人反应过来。
可温忌如没有看他们。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他踉跄着朝极乐奔去。
四肢的伤口还在淌血,脚踩在冰面上留下一个个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