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母行宫的废墟在身后轰然炸响。
极乐拉着温忌如从那处隐蔽的入口钻出来时,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赤红的火舌从废墟的每一条缝隙里窜出,舔舐着灰暗的天空,将半边灰暗都映成了血色。
极乐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暗自唏嘘。
温忌如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护在她腰后,新伤旧伤层层叠加,他呼吸轻浅,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在撑着。
二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面前的大火。
就在这时,一阵玄术的气圈乘风波及而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将面前赤色的大火染成了诡异的黑色。
黑色的火焰在废墟上跳动,将整片废墟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二人猛地转头,看向那玄术的方向。
高悬的空中,一道人影正直直地朝这里高坠而来。
是温晦如。
似乎是挨了一记重击。
温忌如上前一步,虚空一挥手。
地面迅速浮现出一张偌大的玄符,符纹流转着紫色的微光,稳稳地将坠地的温晦如接住。
温晦如砸在符面上,闷哼一声,翻滚了半圈,终于平稳落地。那张玄符在他落地后逐渐消散,化作点点紫光融入灰暗。
温忌如喉间涌上一口血,腥甜的气息弥漫在口腔。他攥紧拳头,硬生生将那口血压了下去,侧过脸,确认极乐没有发现。
温晦如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一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温忌如,扯了扯嘴角:“呦,还活着呢?”
极乐“啧”了一声,一捶落在温晦如肩上。
温晦如被她捶得龇牙咧嘴,却也没躲。他喘匀了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过来:“这行宫怎么炸了?怎么就你们两人出来?鬼母呢?”
极乐与温忌如对视了一眼。
“死了。”极乐答道,声音平静,“如你所见,葬身火海了,地底冰宫也烧没了。”
温晦如大惊失色,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我父亲呢?我父亲在下面吗?”
极乐点头:“放心吧,二叔无恙。他带着护卫和阴兵先行离开了地宫。”
温晦如这才松了口气,瘫回地上。他缓了缓,忽然又调侃起来:“这都叫上二叔了,可以啊,进展挺快啊。”
极乐干咳了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包裹着那堆废墟的熊熊黑火,转移了话题:“那边怎么回事啊?你在跟谁打架?你瞧,这火都被燎成黑的了。”
温忌如眯起眼睛,感受了一下那黑火的气息,替温晦如答道:“这玄术的气息,大约是顾裙罗。”
温晦如看了温忌如一眼,颔首:“对,就是她。消失了这么久也没个说辞,断着个手回来,一回来六亲不认,见人就杀,也不知道是发的什么疯。”
话毕,极乐和温忌如对视了一眼。
而温晦如话音刚落,却猛地望向那黑火的方向,失声大喊:“悬之!”
极乐和温忌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熊熊黑火之上,顾裙罗悬立于半空。
她双眼空洞,面无表情,断臂处的伤口本该是暗红色的血肉,此刻却淌着黑绿色的汁水。
那汁水滴入黑火里,非但没有被蒸发,反而让火势更盛了几分。
而她尚好的那只手,此时正死死掐着顾悬之的脖子。
他被悬在半空,面色青紫,嘴唇毫无血色。刚从冰层下被救出,又中了千机紫的毒,此刻虚弱至极,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温晦如急了。
他站起身,仰面朝着顾裙罗就开骂:“顾裙罗你个欺软怕硬的!你要杀人到外头去杀啊!你有本事去杀宗门玄侯啊!在自己家里发什么活疯!”
...
顾裙罗无反应。
“罢了罢了,你要杀谁都行,总之你先把悬之放下来!他可是你弟弟!要是阿娇在,定不会让你欺负悬之!”
半响。
黑火之上的顾裙罗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对温晦如的怒骂置若罔闻。
极乐喃喃道:“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温忌如扭头问:“她回来多久了?一直是这般状态吗?”
温晦如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带着悬之刚从地宫出来,她就叫住我,我还没来得及问她这些时日去了哪里,她上手就是一纸玄符要贴我脸上,还好悬之手快替我拦下。”
“她叫住你?”温忌如沉吟片刻,“可你看她这状态,口不言语,目色灰寂,可不像是个活人。”
温晦如一怔:“你是说顾裙罗...她已经死了?”
极乐目光微冷:“想知道她是死是活还不好办?把她的头砍下来。若她是死人,必会出手夺回头颅。”
温晦如忙问:“可如果她还活着呢?头没了不就真死了吗?”
“那又如何?不如...你替她哭哭丧?”极乐不是个草菅人命的人,当然,这前提得是没招惹到她。
温晦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弱弱地说了一句:“我天...极乐,之前真没看出来你是这么嗜杀的人。”
极乐淡淡道:“真啰嗦,你还想不想救悬之了?”
温晦如立刻挺直了腰板:“我当然想啊!眼下虽说只有你一人毫发无伤,可阿娇说你不曾修习过玄术,顾裙罗又是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连我都近不了她的身,更别说你了。”
听到这话,极乐下意识看向温忌如。
毕竟,自己这一身的修为,可都是从温忌如那里掠夺来的。
可温忌如却和当时在腐川河时的她一样,回以坚定的眼神:“去吧,不论你要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心意。我想,你对我也是如此。”
极乐忽然晃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似曾相识,好像这句话,她曾不止一遍地听温忌如说过。
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场景,却是一样的坚定。
失神之际,温晦如手肘怼了怼极乐:“咱要不先把人救下来再腻歪呢?总不能你们终成眷属了就不管为兄了吧?”
极乐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长君说得极是。”
话毕,她边走上前,边抬手竖起食中二指,在面前虚空胡乱地挥画着。
符文自心起。
在她停手的那一刻,面前杂乱的紫色线条已自动延伸,框成了一张玄符。
可这玄符还未送出去,身后便传来温忌如焦急的声音——
“极乐!”
极乐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后拉拽。
那力量大得惊人,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拖行了一段距离后,重重地撞上了一尊石像。
石像碎裂成块,碎石散落一地。
极乐躺在碎石堆里,浑身像散了架,疼得直抽气。
老实说,痛觉真不是个好东西,即便有了仗势的修为,也逃不过那一瞬疼痛带来的无力感。
与此同时,温忌如下意识便要施展玄术将极乐庇护起来,可掌中的玄术却在凝聚后瞬间消散。
一个女声在他脑中响起:“强弩之末,你若想死在这儿,就尽可施展你那余剩不多的玄术吧。”
温忌如攥紧了拳头,没有出声。
她站起身子捏了捏肩颈,又拍了拍身上的土尘。
她感觉到了。
身后一阵炽热又熟悉的目光。
该死。
心底深处的恐惧,竟下意识涌了上来。
身后的人开口了。
“我的小阿无,摔疼了吗?”
那声音温柔,带着虚伪的关切。
极乐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转过身,漠然地看向玉相演那张老脸。
玉相演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
“小阿无啊小阿无,你果真没有说谎。”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只是可惜你神元觉醒之时我不在场,既然我得不到这神力,那我自然要趁着你对这力量生疏之期除掉你了。”
他稍顿,笑容更深了几分:“你可别怪为父心狠。”
听到这话,往年深埋的记忆骤然浮上心头。
记忆中,玉相演的话语也似在耳边反复——
“你别怪为父下手重了些。”
“你别怪为父苛责,你确实不如你母亲温顺。”
“阿无,只有为父能保护你。”
“为父是为了你好...”
记忆涌现。
往日的种种噩梦也一同浮现。
极乐的心绪杂乱不堪,畏惧,憎怒,让她的心火隐隐有些压制不住。
玉相演看着她这副状态,脸上尽显满意之色。
“早知你这么容易被刺激到,我也就不必时时前往山院为你织梦了。”
极乐脑海中浮闪的画面太多,让她有些无法招架,一时头疼欲裂。
她死死咬着牙,听到玉相演方才的话,她更是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