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从前。

尚未回溯的第一次，温忌如还不是现在的温忌如，那时的他一心渴求着母亲的关爱。

哪怕那关爱从未降临，哪怕母亲看他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自小忍受着来自母亲严厉的“教诲”，那些鞭刑与责骂，那些日复一日的冷漠与疏离，他都默默咽下。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顺从，母亲总有一天会看见他，会爱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能听懂那些窃窃私语，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

他生来便是罪恶，母亲要除去他，让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哥哥诚如占据他的身体，让哥哥借自己的躯体复生。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儿子，哥哥诚如就能得到她全部的爱，而他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还是接受了。

他爱母亲，所以遵从母亲的决定。

可在这一年的中元节之前，他做了几件事。

捣毁神鹊仙山庙，火烧沈家祠堂，焚毁云上宗府邸，让极乐山院给自己收尸。

他想，若结局已定，自己注定要离世，便让四大玄宗找上门来给冥府添些乱子，届时母亲大约便会想起自己，母亲大约也会念起曾几何时自己的好。

做完这一切，他便默默等待中元节，等待母亲授予的死亡。

可极乐出现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该这样活着，也不该这样死去。

回溯后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他都会回到自己定下委托的那个前后时间点。

每一次，她都会对他说同样的话。

每一次，他都在她的目光中，看见一个值得被爱的自己。

极乐破门而入的身影，成了他回溯无数次的唯一执念。

他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母亲从未爱过他。

从始至终都没有。

于是之后的每一次回溯，温忌如对母亲的亲情一点点淡灭。

从最初的渴望，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确认母亲眼中从未有过自己的绝望。

那些渴求与期盼，那些“也许有一天她会看见我”的幻想，都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磨成了灰。

直至现在。

他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将他救赎的人，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余生终将会为极乐而活。

所以方才他直言鬼母的愚蠢。

那不是嘲讽，那是一个无数次渴求母爱，却被母亲一次次抛弃的孩童，迟来的反抗之言。

鬼母听到温忌如的话，却不为所动。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然沉浸在诚如即将复生的喜悦中。

“没错，你十八岁了，没有人会愿意在这个年纪死去。你以为你说这种谎我就会信？就会坦然接受诚如死去的结局？就会接受你这个温宙的儿子？”她冷笑一声，“可惜，这法子不是温辅庸告诉我的，是上天怜我失子，让我偶然得到的一本仙书里告诉我的！”

温忌如也回以不屑的口吻：“怎么？凡是显着玄术的书就是仙书？不过是欺负你不会玄术，认不出书中的玄术气息罢了。”

听到他这话，极乐忽然想起当初自己问钟儿娇，为什么笃定传息符来自玄宗。

钟儿娇当时说的是：不曾玄修过的人发问就是可笑，你若是习过半点玄修之术，就断然问不出这个问题了。

想到这，极乐略为不满地抱怀瞥向温忌如：“你这话小妖女也对我说过。我说你们这些有天赋的玄修之人，说话还真是傲慢！”

温忌如脸上的不屑转瞬覆上了笑意。

“我向来如此。”他笑着说，“现在才发现我的面目，可有些晚了。”

说完，他笑着将极乐揽进怀里。

温忌如低头看她，又问：“不过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极乐对上那双眼，递上了信任的眼波。

“我想知道的太多了，但你不必此时告诉我答案，如你在温柔殿所说，我迟早会知道的，不是吗？”

就在这时——

“她不想知道答案，便将这答案告诉二叔如何？”

一个男声响起。

“贤侄，你倒是说说，你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话毕。

鬼母身后的冰壁，轰然碎裂！

碎冰簌簌落下，冰尘弥漫，冰壁后，竟还有一间小的冰室。

温辅庸的轮椅就停在那冰室里，他身后还站着另外两位长老，一东一西垂手而立。

温忌如看向那二位长老：“也是许久没见到东南二位长老了。可惜北与西二位长老，已无缘与你们二位相聚了。”

那二位长老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温辅庸的视线越过温忌如，落在他身侧的极乐身上。

“这便是砸在我棋盘上的那颗石子吧？”

“二叔，你这棋局实在是不高明，不过是趁了我母亲失子悲痛欲绝的缺口。”温忌如揽住极乐的手略略收了几分力，暗示她别轻举妄动。

温辅庸笑了。

“悲痛欲绝，足矣。”他的视线依然落在极乐身上，“若死的是你身边这位，我将同样的棋局布在你身上，你未必能有多清醒。”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不远处的鬼母，“你以为灼素就没疑心过此事的真假吗？或许她明知是假的，也愿意倾尽一切去赌上一赌呢？母爱还真是伟然。”

他感叹完，却又立马将这句话驳回，

“灼素，你这母爱收放自如，表演得真好。”

鬼母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你说我在表演？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的诚如死了！我儿子死了！我丈夫也抛弃了我！我每日都要费上大量的时间来为我儿拂化冰霜！我为了让我儿复生，不惜用我十月怀胎之子作赌注，你说我是在表演？”

“你也知道温忌如是你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可你为了那个已死之人，是怎么对他的？”极乐抢在温辅庸之前接话。

“孩子？罪恶的产物也配叫做孩子吗？”鬼母冷冷的忿了口气，“当年若不是温宙以玄符诱迫我，我又怎会...”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温辅庸即使恨她，可听到她这话，仍不忍地投去几分怜爱的目光。

可即刻，极乐就将他这怜爱击得粉碎。

“以玄符诱迫？”极乐反问，“事实果真如此吗？”

“你放肆！难道我会在自己的大婚之日，拿自己的清白去栽赃温宙？”鬼母怒不可遏的低吼。

“斥玄府当年的丑闻人尽皆知，我自然也知道。不过从前我与冥府并无瓜葛，所以对此并不在意，后来与温忌如和小妖女相识后，我曾私下里同沈商疑提起过当年的事。”

鬼母的脸色微微变化着。

极乐看着鬼母的眼睛，捕捉着她有异的神色。

“沈商疑说，在你入冥府之前，曾听到你和沈玄侯的对话，出了那样的丑闻，你二人却没有争吵，沈商疑听到你让沈玄侯趁此机会将你逐出斥玄府，让你去找温宙，你分明——”

“是自愿入冥府的。”她一字一句。

鬼母的神色，开始闪躲。

温辅庸也卸去那抹怜爱，皱起了眉。

“灼素，她说的可是真的？可你当初同我诉苦，说是我大哥强迫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