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听《埃尔达之春》吧……”他低语,声音温和得如同融冰的海面,“愿双圣树的光芒照拂于你。”
清越的琴音在指尖温柔流淌,如同打开了一道通往永恒春天的门扉。
维林诺的华美风光、双圣树的璀璨光华、精灵的欢歌笑语……
那些早已逝去的明丽画卷,缓缓铺展在埃兰娜迷蒙的眼前。
她栖息在养父带来的微光和悠扬的乐音里,纷乱的心绪渐渐沉入温暖的湖底,紧绷的神经缓缓松解,终于重新坠入了宁静的安眠。
第二日清晨,埃兰娜早早便醒来。她拎着那柄心爱的小锤子走出冰屋时,发现养父已经在凛冽的晨风中仔细保养着钢铁飞鸟号了。
玛格洛尔正用海边取来的净冰擦拭着船身,专注地剔出木板缝隙间冻结的冰屑与尘埃,动作沉稳而熟练。
埃兰娜眼中漾起笑意,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小锤子递过去,同时指了指锤柄的尾端:“喏,我把手柄这里打磨了,凿冰或清理的时候会方便些。”
玛格洛尔接过锤子,在手心掂了掂分量,指腹感受着打磨处的棱角,目光扫过,随即点出关键:“重心变了。”
这意味着挥舞时的手感将不复以往的平衡流畅。
埃兰娜立刻佯装沮丧,夸张地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脸颊原地蹲下,拖长了语调:“唉,练来练去,连一句夸奖都换不来吗?看来我还是躺平好了,安心等着父亲大人带好吃的回来……”
她抬眼偷瞄,眸中闪烁的却是狡黠的光。
玛格洛尔被她这番孩子气的抱怨噎住,一时语塞。最终,也只是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因睡眠而略显凌乱的银色发顶。
不等埃兰娜乘胜追击讨说法,他便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带回了几匹不错的布料,足够为你裁制成年礼的礼服。不过……跑遍了几个聚居点,也没找到能用来打造王冠的贵金属。”
“王冠?” 埃兰娜歪过头,银发在初露的晨光中披散在肩头上,眼中满是好奇,“就像……人类国王头上戴的那种?”
“类似,是尊贵身份的一种象征。” 玛格洛尔简洁地解释。
“可佛洛赫人从来不戴那东西啊,” 埃兰娜立刻反驳,“远远望见他们,都只裹着厚厚的毛皮帽子保暖。”
这孩子气的追问,仿佛她只长了个子。玛格洛尔无声地,在心底深处叹了口气。
“因为曾在此建立王国的人类早已覆灭,” 他耐着性子解释,“如今的佛洛赫人,不过是艰难扎根于这片冰原的遗民。”
“那……若是以后又有人类王国建立起来,佛洛赫人就不得不搬走了吗?”
埃兰娜追问,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懵懂忧虑。
这无心之语却触碰到了更深的不安。
若人类纪元真在中洲到来,精灵便当真必须离开吗?
刹那间,一个遥远得如同幻觉的声音仿佛在玛格洛尔耳畔低语。他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再次拍了拍养女的头顶:“干活。”
面对不愿深谈的话题,他总是如此。
埃兰娜悄悄撇了下嘴,不再追问,转而埋头用冻得微红的手抓起冰冷的积雪,使劲擦洗船底。她对这些藤壶深恶痛绝。
它们如同甩不脱的附骨之疽,每次出海归来便疯狂地重新吸附上来,必须费劲心思一一撬除。更可恨的是留下的坑洼疤痕,如同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窥视目光,牢牢地钉在船身上。
用海盐能淡化些痕迹,却会逐渐腐蚀木材。埃兰娜心疼地摩挲着自己心血的印记。
这时,玛格洛尔提来一只小桶,里面盛着黑褐色、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粘稠油膏。
“涂上它,” 他将一把粗糙的毛刷递给她,“能遮盖住疤痕,也能……提供一层防护。”
埃兰娜凑近一闻,那强烈的、近乎辛辣的气味让她顿时蹙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味道……好难闻。”
“的确有毒,但胜在防水、防腐。” 玛格洛尔低声道,“涂上后,船底也会变得粗糙些,让那些东西更不易附着。”
埃兰娜半信半疑地又嗅了嗅,最终还是选择信任,接过了刷子。玛格洛尔亲自示范起来,动作沉稳而均匀:“小心些。这是油,极易引燃,一丝火星便是灾难。动作放慢,不必太在意是否绝对均匀……”
他耐心地引导着。父女俩合力,将那黑褐色的油膏仔细涂抹在飞鸟号的整个船底。剩余的小半桶油膏被玛格洛尔谨慎地放置在避风处。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依旧是浓云翻涌,朔风呼号。
“晾足一日即可,” 他说道,“明天下水看看效果。”
“好!” 埃兰娜重重点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担忧。
原木色的“钢铁飞鸟号”,下半身像是披上了一层笨拙的黑褐色铠甲,虽实用却彻底破坏了原有的线条美感。她只能在心中祈望,下水后,吃水线能遮住大部分黑痕,或是在暗沉的海水中显得不那么突兀。
再次忆起那魂牵梦绕的天鹅船,她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那……澳阔隆迪的天鹅船……也逃不开藤壶的纠缠吗?”
玛格洛尔擦拭船身的手停顿了。一片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降。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不清楚。那是泰勒瑞族从不外传的奥秘。”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投向更遥远的海岸,“而诺多的技艺……则铸就在炽热的熔炉与铁砧之上。我们血脉里奔流着灼热的火焰,灵魂中燃烧着不息的意志。”
随着成年礼的迫近,玛格洛尔主动接过了操控飞鸟号的职责。
他每日独自驾船出海,略显笨拙地撒网,仔细甄别着收获的鱼群,内心更期盼着能捞到一两只有可能孕育珍珠的贝类。在澳阔隆迪做客时,他见过泰勒瑞精灵如此小心翼翼地获取海中珍宝。
然而,终究非其所长,事倍功半。
直到埃兰娜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成年礼服终于完工,玛格洛尔在海上依旧一无所获。
接连数日见养父独坐船头,对着茫茫海面长久出神,埃兰娜忧心他又要沉入那令人窒息的孤寂深渊。她赶忙捧着自己准备好的新礼物,兴冲冲跑到岸边。
“Ada!您看!”她献宝似地展开手中的衣物——一件厚实簇新的暗红色粗毛呢外套。衣襟和袖口处均精心镶嵌着用莹白贝壳打磨出的圆滑钮扣。然而最惹眼的,却是领口左右各绣着一颗光芒闪烁的十六芒金星!
看到那无比熟悉却又刻意尘封的徽记,玛格洛尔如遭重击,瞬间僵立当场。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接过了外套,指腹虔诚地抚过那两枚以金线精密刺绣的费诺家族徽章。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你……怎么认得这个纹样?”
埃兰娜轻轻上前,用自己温软的双手覆盖住他因寒冷和心绪而冰凉的手掌,安静地蹲下身,依偎在他身旁。
“是小时候您给我的那件旧斗篷呀,” 她的声音清澈如溪流,带着一丝温柔的得意,“我把上面的金线一根根拆解下来,整理好,再重新纺成丝线,就用它们绣了这两颗星。虽然小了点,但是您瞧,好看吗?亮不亮?像不像……真的星星?”
她机敏地避开了直接回答知不知道,将养父的注意力引导向自己投入的心力和手工。
这是埃兰娜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悄然地、坚定地表达了她对家族印记的理解与归属感,也是第一次未依循玛格洛尔默然传递的疏离过往的意愿。
望着她眼中闪烁的骄傲光芒与衣领上那重新点亮的十六芒星,玛格洛尔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既欣慰她的成长与巧思,又忧虑宿命终将循迹而来。不舍之情更是难以掩饰……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真的长大了。这双手臂,或许真的快要护不住羽翼渐丰的雏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