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纪元,2590年。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麦酒、柴烟和未干的羊毛气息。远岗边缘的大洞镇,酒馆的木门吱呀作响,隔绝着傍晚的寒意。炉火哔剥,映照着几张沾满风尘的脸。
“都听说了吧?”
一个裹着油腻皮袄的汉子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敲了敲桌沿。
“又是什么新鲜事儿?”
同伴懒洋洋地应道,显然对街头巷议兴致缺缺。
“东边那头!灰色山脉的矮人王,戴因一世,叫人给收拾了!”
“收拾了?”第三个人咂了口麦酒,含糊地问,“让谁杀啦?那些丑陋的奥克?”
“还能有谁?一条龙!一条冷龙!”皮袄汉子声调略高了些,“就在自家大门口!刚当了四年王,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倒霉催的!”
“啧,矮人倒霉?这年头谁他妈不倒霉?”先前那人把陶杯往桌上一顿,“巴尔多!再来一杯!见鬼,这酒淡得跟涮锅水似的!”
吧台后,酒馆老板巴尔多三世,一个矮壮结实、修着齐胡须的人类,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家店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在镇子里扎根了好几代。
河谷城的人类、附近的山里矮人都是这里的常客。
尤其是那群嗜酒如命的矮人,可以说是酒吧的财神爷。
他一把夺过抱怨者面前的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带着雪白的泡沫重新注满,粗暴地砸回对方面前:“嫌淡?河里的水管够!再在老子店里嚷嚷涮锅水,小心我把你叉进咸菜桶里醒醒酒。灰衣狗的耳朵尖着呢,再吵吵就把你们都当扰乱治安的闲汉送进去!”
他的眼神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家伙,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矮人最忌讳外人议论他们的不幸,要是传过去影响了他和山里的铜币交易,那才真是倒大霉。
巴尔多三世端着半空的啤酒盘,肩膀蛮横地顶开一个想浑水摸鱼摸走一杯酒的瘦子,骂咧咧地掀开油腻腻的门帘进了后厨。
炉火温暖,烘烤着面团的香味,但他的怒火并未平息。
灶台边,他的妻子正用力刷洗着一口大锅,几个孩子挤在热乎的炉边,眼巴巴等着新出炉的面包。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混合着霉毯子的闷热气息。
而角落那张平时堆杂物的矮桌上,他临时收留的那个黄发女人正趴在那里,用唯一一支秃头鹅毛笔在几张肮脏账页的背面写着什么。
“我收留你这流浪的过客,”巴尔多把托盘哐当砸在桌上,瓮声瓮气地吼道,“是指望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像个抄写员似的杵在这儿,看着我的家人替你受累!”
桌边的人影没动,只是将手里那张浸染了油渍、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旧纸推到桌沿:“这是您过去三个月大致的花销和进项。酒水掺水利润虽高,但并非所有人整日只惦念杯中之物。掺杂了木屑的黑面包和寡淡的菜汤,饥饿时倒比酒水更抢手。至于您那份节俭的天赋……我建议不妨试试后山野生的甜菜根煮汤,味道寡淡但至少能喝,也省些买面粉豆子的钱。冬天刚过,粮价还在往上涨,您最好心里早有个打算。”
她的声音低沉平缓,就像蒙着灰尘,让人听不清晰。
巴尔多抓过那页纸,粗粗扫了一眼那些令他眼花缭乱的数字和条目,烦躁地揉成一团,塞进围裙兜里。“少在这糊弄我!我花钱雇你,是让你实打实出力气的!”
“那么,”女人终于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
她慢慢站起身,原本略显佝偻的腰背挺直,顿时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高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伸向他:“按我们最初的约定,三个月的工钱,现在该结了。谢谢您,巴尔多老板。”
“结……结什么?!”
波林的声音拔高了。
“洗碗、扫地、抹桌子,这些是我老婆干的!烤面包?煮汤?那是我祖传的手艺用得着你?那桶麦芽酒都变酸了,我还没找你赔!修屋顶?捆酒桶?那本来就是你该干的杂活!教我那几个崽子认那字?哼!她们认得钱就行!还给我夫人缝衣裳?呵……呸!我没扣你一半食宿费算厚道了!”
眼见冲突爆发,老板娘惊慌地把几个吓得瞪圆了眼睛的孩子往灶台后面使劲推挤。
几个人蜷缩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兔子。
这个女人是巴尔多去进货的路上捡到的。一身风尘仆仆的灰衣,说是从西边来,只要个遮风挡雨的角落和一口吃的就行。
这种无依无靠的外乡人,他见过太多,大多榨干几天力气就赶走了。
眼前的这个,已经算待得久的——也的确很有能力。
巴尔多心里从未想过要付足工钱,甚至压根没想过付。
黄发女人盯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无赖表情,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澈得意外,如同冰泉敲击溪石,与她灰扑扑的外表截然不同。
“既然这些不值一提……”她轻声说着,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突然搭上旁边厚实木桌的桌沿。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手腕猛然发力一抬一旋,一条沉重的橡木桌腿竟硬生生被卸了下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灰影。
紧接着,那桌腿已如同握在她手中如同一把长剑,带着破风声,稳稳搭在了波林那粗壮的脖颈一侧。
冰凉的粗糙木面紧贴着皮肤,巴尔多瞬间僵住,冷汗刷地从额头冒了出来。
兜帽下那模糊不清的阴影深处,仿佛有两束锐利的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