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您会欣赏一下我这不值一提的剑术吗?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练成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无法忽视的锋芒。
最终,巴尔多三世展现出一种戏剧化的慷慨。尽管每数一枚铜币都像剜心般难受,递出钱袋的动作却异常干脆利落。
顶着枯草般黄发的女人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指尖掂量了一下分量,看也未看便塞进内兜。
临别时,她顺手提起角落里那桶酿造失败的酸涩麦酒,权当附加补偿。
为这三个月共处的情分,她决定给这家子留点切实的建议。
“最近涌入酒馆的矮人变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厨房里的人都听清,“并非您的麦芽酒真的压过了他们的佳酿,而是北方的战火把他们推向了西南。他们失去了家园,只能投奔蓝色山脉的远亲寻求庇护。”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老板娘和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巴尔多老板,战乱不仅烧毁村庄,也会带来人流和商机。希望您……和您未来的帮手们,能相处得更愉快。”
“胡扯!”波林梗着脖子反驳,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的酒! 从夏尔到灰港,这条路上都找不出更好的!”
屋角的孩子们见到给她们讲故事的大姐姐要走了,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最大的女孩刚呜咽出声,就被母亲用力捂住嘴,可另一个小的再也忍不住,放声哭嚎起来。
巴尔多烦躁地低吼几句粗话,孩子们才惊惧地蜷缩进母亲怀中,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女人拉开通往后巷的厚重木门,冷风涌入,吹动她灰扑扑的斗篷。
她微微侧身,在门槛处稍停。
“有闲钱的话,”她的目光落在女人和孩子们身上,“再买一个店铺做旅店。让你的女儿们帮你,她们不是累赘。愿星光照耀你们的前路。”
黄发女人微微侧身,单手抚胸,指尖在空中优雅地向下轻点,如同掠过的星轨,随即融入门外的暗影中。
言尽于此,余下的是她们自己的生活。
就像自己一样。
小酒馆木门在她身后阖上,隔断了内里喧闹的人声和浑浊温暖的灯光。
夜幕沉沉压下,位于夏尔与灰港之间、毗邻蓝色山脉余脉的大洞镇,稀疏的灯火像是被随手撒在墨布上的微弱萤光。
除了波林那喧闹依旧的跃马酒馆、镇长官邸,便是巡夜卫队驻所的几星亮处。
埃兰娜悄然遁入道旁的树林,脚步声被厚实的腐殖层吸收,如同投入水底的石子。在浓郁的树影庇护下,她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线,流露出一丝疲惫。
她停下脚步,嘬唇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口哨。哨音在寂静的林间荡开,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片刻,枯枝败叶间便传来熟悉的窸窣声。
老马阿尔诺从一片隐秘的黑刺莓丛后探出头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踱到她身边,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在夜色中呼出团团白气。
“阿尔诺……”
埃兰娜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柔和,熟练地捻掉几枚顽固地勾在浓密鬃毛里的鬼针草,轻声安抚:“让你久等了。”
她掏出那个粗糙的口袋,里面装着一满袋青豆。
袋子尚未打开,阿尔诺湿热的鼻子就已迫不及待地拱了过来,发出轻柔的噗噜声。
埃兰娜忍不住低笑,眼角挤出隐约的泪光:“别急,全是你的。路上的份也备好了,管够。”
她解开袋口,任由老马心满意足地将头埋进去大嚼,那专注咀嚼的模样让人感到心安。
趁着阿尔诺享用点心的间隙,埃兰娜打开从酒馆带回来的那罐果酒。
酒液浅淡,微酸的气味在清冷的空气中逸散。这就是所谓的坏了的果酒。
但它却得到了阿尔诺毫无保留的喜爱。
青豆吃完,阿尔诺抬起温顺的大眼望向她,待埃兰娜递上酒罐,它便欢快地甩动尾巴,就着她的手腕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发出惬意的轻响。
趁着它沉浸在这份简陋的享受时,埃兰娜抽出随身携带的木梳,开始细致地为它梳理皮毛,动作轻柔而耐心,手指穿过卷曲的鬃毛和厚实的被毛,清理掉尘土和细小的断枝。
那些曾经光亮的马具早已被她拆解卖掉,换成了盐巴、干饼、青饲,以及制作粗糙的刀剑。
而属于一个精灵少女的那些精致物件,连同过往温暖的记忆碎片都与那冰风呼啸的遥远荒原一起,被她封存在名为过去的尘埃里。
“吁——好了好了,小馋鬼,”感受到梳理时阿尔诺的微微躁动,埃兰娜轻声安抚,手掌温柔地拍着它的脖颈。
“别急着出发。你已经不是当年那头能跑一天一夜的大马了。慢一点,我们都要慢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老马略显磨损的蹄子,语气变得愈发低柔。
“歇一会儿,消消食。天快亮时,我们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