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踏上那条船的时机远未到来。
玛格洛尔甘愿在希姆凛的故地徘徊数千年,也未曾涉足过灰港半步。
她此刻也没有这个意愿。
“向东走吧,先走着看看。”
她对自己低语。从小在玛格洛尔歌谣里长大的她,听惯了第一纪元的烽火与沧桑,对眼前这个世界反而感到陌生。
并非一定要找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亲人——一个精灵也能活下去,习惯了孤独未尝不是一种生存方式。
埃兰娜最后望了一眼那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港口,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与东方的群山之中。
灰港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化作海天交界处一颗微不可见的星点。她的旅程,继续向东延伸。
在广袤的中洲大地上,时间的轮转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林间漏下的光影。
最初的数个寒暑,埃兰娜宛若一茎无根的蓬草,被命运的风推搡着前进。
她避开大道,潜行于古老森林幽深的树荫之下,让密匝匝的枝叶遮挡刺探的目光。
她的足迹蔓延过荒芜陡峭的南岗丘陵,那里崩裂的石像诉说着被遗忘的历史过往。
来到湍急的响水河,作为水手顺流飘到河流下方。
越过荒芜野性的黑蛮地,躲避那些不太礼貌的蛮人。
而后穿过骠骑之国洛汗广袤无垠的平原,劲风长年不息,吹拂着丰茂的草海如同绿色的波涛。
她的脚步几乎不曾停歇,偶尔在人类的村落边缘短暂停留,换取生活的必需用品。
四季更迭如流水滑过指缝。
林间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复落,周而复始。
山巅的积雪消融又积聚,宛如缓慢搏动的古老心脏。
星辰在穹窿之上悄然流转,斗柄悄然指向新的年岁。
昔日冰原上那个眼中盛满天真的精灵少女,眉宇间早已沉淀下风霜的印记。
她的身形依旧纤细,如淬炼过的金属,敛藏着坚韧的锋芒。
粗布衣袍沾染了旅途的尘土,灰扑扑的头巾几乎成为了第二层皮肤,将那璀璨的银发与引人注目的尖耳永远严密地封锁在遗忘的尘埃之下。
只有独处时,或是仰望清冷夜空中的埃雅仁迪尔之星,一丝深埋的寂寥才会在那双愈发深邃的灰眸中悄然弥漫。
流浪的岁月教会她隐匿,也教会她观察。
她默记人类的集市,喧闹的叫卖、孩童的打闹、妇人闲话间的琐碎悲欢。
她留意矮人商队的踪迹,他们雷鸣般的笑声,沉重行囊中隐约传来的金属碰撞、彼此称呼中古老拗口的氏族名号。
她更警觉地辨识着那些穿插其间,气质迥异的灰衣游侠。
每当他们出现时,她立刻调转方向,身影像融入夜色的雾气般消隐无踪,只余下一抹无法捕捉的气息。
近百年的光阴,不过是中洲漫长历史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呼吸。
山脉依旧巍峨,河流不改其道,唯有栖息其间的人与物,如同溪畔的新生苔藓与枯死的朽木,悄无声息地更新换代。
大洞镇的跃马酒馆已传到另一个巴尔多手中。
而埃兰娜的老伙伴阿尔诺,最终回到洛汗丰茂的草原上,依偎在主人温暖的臂弯里,永远地阖上了它温顺的双眼,如同归巢的倦鸟,消逝在故乡的风中。
埃兰娜却在这永恒的流转中,像一颗沉默的石子,滑过岁月的河床。
她熟悉了许多土地的气息,学会了在陌生炉火旁迅速找到不被瞩目的角落,却始终未曾找到一片可以停下脚步的土地。
唯有当她疲惫时,靠在一棵古老橡树上阖目小憩,掌心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竖琴,一缕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冰海的震颤声,才会在她心湖中漾开一丝短暂的的回响。
被时光洗练后的记忆愈发深邃,藏在眼里,压在心底。
年华在荆棘与风尘中悄然逝去。
中洲大地上的人类如同更迭的草木,一代代繁衍生息。
洛汗的骏马早已更换了数位驾驭它们的国王,而黑蛮地的人口亦如春草般迅速蔓延。如今,这两个宿敌的战士正不断向洛汗隘口汇聚,战云密布,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土地。
艾森河湍急的水流,早早便将这不安的气息传递到了她的耳畔。
埃兰娜再一次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踏上了翻越白色山脉的旅程。
人类的纷争似乎永无休止,她已深感厌倦。
这一次,她汲取了过往的教训,备足了必需的物资,谨慎地选择只在险峻的山脊线上行走。
白色山脉的南麓,是骏马驰骋的洛汗王国。纵使那里拥有中洲最优秀的骑手,他们的目光也难以穿透云霭,捕捉到山巅那道如同岩石阴影般静默的灰色身影。
而北面,则是人类王国中最为强盛的刚铎。那里的气候温暖湿润,定居点星罗棋布,人烟稠密。
在晴朗无云的日子里,她甚至能极目远眺,望见刚铎遥远的边境线,以及海岸线上那帆樯林立的繁忙港口。
然而,她无意在此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