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达世界的次生子们,人类,生命确如朝露般短暂。
十年光阴,镇上的面孔便像换了一轮,新生的孩童蹒跚学步,熟悉的长者悄然消逝。
然而,这短暂的枯荣却催生了旺盛的繁衍之火,犹如野草般顽强蔓延,填补着生命的空隙。
或许,正是这不断扩张的生命本能,支撑着他们在这片古老大陆上扎根、乃至挤压其他种族的生存空间。
埃兰娜也不例外。
她牵着阿尔诺孤独地行走在僻静的小道上,躲避一切可能的响动。
从佛洛赫尔冰原一路向南,断断续续已是十个寒暑。
多数时光潜行于密林幽径,只在补给告罄时,才冒险改头换面踏入人类的村落集镇,换取必需的一点点盐、一口铁锅、几块燧石。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些短暂生命的生活方式,留意着他们集市上的喧嚣、节日里的喧闹,以及矮人商队路过时粗犷的谈吐和独特的习俗。
那些锻造的纹章、歌谣的调子、对宝石近乎偏执的喜爱,都悄然记入她的脑海。
这片夹在夏尔、灰港与蓝色山脉之间的土地,气候确实比冰原温和太多。
不必在刺骨寒风与深及小腿的积雪里跋涉,不必潜入冰冷得让人骨头疼的海水中与狡猾的鱼群搏斗。
温暖的阳光催熟了浆果与块茎,丰沛的溪流提供了水源,就连夜间露宿也少了许多致命威胁。
若非必要,她能长久隐匿在这片安全的绿幕之后。
可惜,宁静总被打破。
近来,邻近森林的路径上,矮人小队络绎不绝。无论白昼黑夜,他们沉重的脚步像不知疲倦的铁锤,踏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那些似乎永远无法置身事外的人类——像被蜜糖吸引的蜂群,更像嗅到血气而兴奋的鬣狗,总是孜孜不倦地搅入每一个事件。
她无声隐匿于枝叶之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对于矮人沉重的行踪和人类喧嚣的探索,只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和耐心,没人能发现她的踪迹。
然而,几天前突然出现的另一拨人,才真正让她感到了威胁。
他们迥异于普通人。身形更为高大挺拔,气质沉静而古老,动作静默无声如同融入林影。清一色的灰暗衣物材质结实耐磨,行走观察间带着战士特有的精准与警觉,腰间或背负的武器不张扬,透着一股历经沙场的冷硬气息。
他们是杜内丹人,北方王国的后裔。
就在前天,她几乎与其中一人在密林的浓雾中撞了正面。
对方锐利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荆棘丛时,埃兰娜屏住了呼吸。
他们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或是警戒着某种威胁。
正是那次擦肩而过的惊魂,迫使她决定暂避锋芒,潜入了人类盘踞的大洞镇。
她用树汁和草灰调制出枯槁的黄色,染改了发丝,将那月光般流淌的银色彻底遮掩。
厚实的灰色布巾被层层缠绕裹紧,严密包覆了所有的头发,更将精灵最为醒目的尖耳牢牢隐藏。
宽大粗陋的斗篷披上身后,便将整个身形轮廓彻底隐去,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影。
凭借这份谨慎,她安然地在波林酒馆打杂了三个月,一边暗暗留意着镇上的风声,一边观察着那些偶尔出现的杜内丹人的动向。
当那些神秘的灰衣游侠终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消失在群山之外,大洞镇重归它沉闷的日常节奏。
但很快,森林又向她传递了一个全新的隐蔽的信号。
一场隐秘至极的迁徙开始了。
安静的步伐比月光更轻盈,似有若无的气息带着古木的芬芳与星尘的微凉,难以捕捉的轮廓在林稍微光中一闪即逝。
要不是她早已熟悉这片树林,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痕迹。
这缕悄然拂过的,不属于矮人也不属于人类的异样。
精灵——他们向西而行,目标明确。
这些精灵的行踪极其隐秘,显然不愿惊动任何人。他们穿越森林与丘陵,避开大道,如同流淌在林间的星光之河,无声无息地汇向大海的方向。
埃兰娜的心被这无声的洪流所牵引。她保持着数里之遥的安全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远远地尾随着这支西行的精灵队伍。
她不想加入他们,也不想踏上西渡的白船。
她只是想再看一看。
看看那些与养父血脉相连,却又完全不一样的同胞。看看传说中的灰港,那个玛格洛尔曾为她指出的、可能的庇护之地。
她攀上山崖,远远地眺望。
当夕阳的金辉洒向大海,她终于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港湾。
白色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港口停泊着几艘优雅如天鹅的船只。精灵们的身影在港口汇聚,如同点点星光落入凡尘。
海风送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悠远而哀伤,那是告别中洲的挽歌。
埃兰娜静静地站在崖顶,枯黄的发丝在脸颊边微微拂动。
灰港的白帆在落日余晖中闪烁着微光,那是通往阿门洲的唯一途径。
所有尚在人间的精灵唯一的归宿,所有离世的精灵必然的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