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雅语作为最古老的精灵文字,在记述历史时总显得克制而简练。
这和它的创造者有着微妙的差异。
很难想象,传说中连身躯都会被灵魂之火燃尽的费艾诺,竟会创造出如此优美精确的语言。沐浴在双圣树光辉下的他,该是何等的光辉灿烂。
但这本编年史没有记载阿门洲的欢乐。
一切始于魔苟斯杀害诺多精灵王芬威,然后痛苦第一次出现在永恒的维林诺。
如果说米瑞尔的逝去揭露了死亡的存在,那芬威的遇害则彻底击碎维林诺永恒的表象。
除了一如,永恒不存在于任何事物。
夜风从窗外吹入,扬起了吹落的藤蔓。
埃兰娜坐在窗边的靠椅上,拂去了肩上的落叶。
她的心神沉浸在这些冷静克制的文字里,随着历史的每一次转折起伏不定。
神话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故事,故事化作了歌谣,从遥远的海岸一路吹进了她的梦中。
凿开冰封的海面,露出下面温柔如丝绸的贝烈盖尔海。
她跃入水中,感受着近乎母亲怀抱般的温暖。
洋流将她推向深处,星星前所未有的明亮。它们的光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指引着她前往正确的方向。
往昔模糊的海浪声终于化作了清晰的女声。
那些隐藏在浪花下的力量来源于维拉的怜悯,迈雅欧妮的帮助。
洁白的手臂不再是她的幻想,灰暗的天幕和繁星是一件切实存在的蓝色面纱。
女人的哭泣声从浪花的翻滚中浮现,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穿的迷雾。
她良久地注视着,直到面纱落下,罩住了双眼。
这位笼罩着银色光芒的女士始终隔着一层纱的距离。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滴落脸颊的眼泪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
泪滴点燃了她的灵魂,痛苦令她放声大哭。灵魂深处的火焰从四肢百骸喷涌而出,几乎焚尽了她的生命。
直到一艘小船的出现。
那艘漂泊在大海中间的唯一的一艘小船,如同茫茫大海中唯一的岛屿。
船上的身影一直凝望着深渊般的海水。
他曾与黑暗对峙,此刻又与大海的意志抗衡。
许久——他才俯身,将一个襁褓从沉重的黑暗中抱起。
徘徊海岸的孤寂之人揭开了笼罩在她面上的轻纱,世界向她展露出全新的篇章。
天光乍现,清晨的阳光落在王庭最高的窗沿上,再一次唤醒了沉睡的心灵。
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碰,那是阳光给予世人最无私的馈赠。
埃兰娜靠在椅背上,缓缓从梦中苏醒。
她下意识拂过干涩的脸颊。尚未干透的泪痕从眼角挂下,濡湿了指尖。
膝上摊开着昨夜借来的诺多编年史,从圣树纪元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期间关于第二纪元和第三纪元的记载,恰好弥补了她知识的空缺。
下次莱戈拉斯再嘲笑她没有常识,就有了驳斥的依据。
她起身活动微僵的肢体,站在窗前,将整个身体完全沐浴在晨光中,然后如往常一般洗漱整理。
今天,她挑选了那件更庄重的墨绿色长裙。裙裾垂落脚面,用槲寄生的嫩枝作为腰带固定住腰部。
她仔细地梳理长发,没有使用头巾,也没有编成发辫,就让它们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肩背上。
时间尚早,圆廊对面的莱戈拉斯还没起床。埃兰娜抱着书籍,独自一人前去了幽谷精灵居住的地方。
拱形的门廊下,琥珀灯一晚没熄。
埃尔隆德坐在灯下,褐色的长袍和昏黄的灯光衬得他脸色暗淡,全然不似昨日的神采。
细微的摩擦声从门廊入口传来,身穿绿色长裙的精灵少女怀抱书籍,宽大的衣袖在门边的枝叶上拂过。
埃兰娜轻轻举起书本:“我来还书。打扰到您了吗?”
“永远不会。请。”
埃尔隆德没有起身,直接伸手邀请她进入。
埃兰娜将编年史轻轻地放在他手边的圆桌上,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您的衣服看上去很厚重。幽谷也像密林一样寒冷吗?”
埃尔隆德注视着如同妻子一般的银色长发,轻声回答:“伊姆拉缀斯位于迷雾山脉的谷地,寒风吹拂不到那里。但在外面的高原上有着常年覆盖冰雪的山峰。”
埃兰娜望向东方,视线被墙壁挡住。
“莱戈拉斯曾经提过一起去看巨鹰。他说在最高的山峰上,居住着神的使者。它们的视线日夜不停地逡巡着中洲大陆。无论发生什么,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的确如此。巨鹰作为使者首先需要履行使者的任务。监视黑暗是它们的第一要务。”
“是啊。整个中土生活着无数的生命。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我们只能祈求黑暗不再重临。至于某片灰烬落在某一个体的身上,似乎显得就没那么重要了。”
“很重要,非常重要。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独一无二的。”
埃尔隆德的手按上编年史皮革封面,银线勾绘的星辉自指缝间微露。
“时间的洪流不可抵抗。但是每一个伟大的精神自会在其中绽放他/她们的光芒。”
埃兰娜嘴角提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红角峰的风雪会一直吹到远方吗?”
“会的,一直都会。”
“但布茹伊能河的流水不可能再从大海返回。”
“我们不能强求。正如枝头总会绽放新芽。”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几欲溃堤的情绪。
“佛罗赫尔冰岬上的风比红角峰更冷。贝烈盖尔海的波涛比布茹伊能河更汹涌。而……希姆凛的岩石比和林的白石更加沉默。”
她转过身,手指用力抓着椅背的边缘,眼中泪光浮动。
“我感觉很冷。我好像一直……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感受温暖。冰原上的风太大了,真的太大了。还有火……火烧尽了一切。灰烬像雪花在空中盘旋。我的斗篷被烧出了许多破洞。”
“那就把它作为纪念,永远留在心底。”
埃尔隆德从桌下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蓝色斗篷。华贵的面料上绣着和他衣袍如出一辙的银色八芒星。
“如果可以,希望它能让你彻底暖和起来。”
“但我更喜欢红色。”
埃兰娜倔强地说。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