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觉得,如果连她都放弃了,便再也无人记得曾经有一个精灵,那么久、那么久地徘徊在冰封的海岸。
埃尔隆德的手无声垂落。
他将双手置于膝上,宽大衣袖不经意间滑开些许——一柄长剑的形状隐约显露。
埃兰娜的眼睛随着那轮廓的完全展现而渐渐睁大。
那是一把剑,双手大剑,双面开刃,绝对不应出现在第三纪元密林的古老兵器。
重复光亮的手柄上是对称的山形剑格。长剑的剑刃足有大半个成年人高。
这也是她自幼见惯的精灵长剑。
她记得这把剑第一次从废墟中出来的样子,布满灰尘,锋芒犹在。也记得自己多少次用冰模仿它的形制,最终却在日光下融作雪水。
她曾经使用过这把长剑,仅仅一日不到,长剑原本的主人就带着它一同奔赴死亡。
“我原本……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埃尔隆德轻轻拂去剑刃上油光。
“自从找到它,我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却始终无法让它像刚锻造出来的一样。”
“它不可能恢复了。它被龙火灼烧,最后掉进了海里。”
埃兰娜的声音细如游丝,微不可闻。
埃尔隆德抬起眼,光洁的额头上挤压出深深的皱纹。
两道纹路随着抿紧的嘴唇显露,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痛楚。
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语调的稳定,以此安抚早已泪流满面的年轻精灵。
“花了些功夫,好在最终找到了。幸好我跟随它的主人学会了很多,于是亲手重铸了它。”
埃兰娜的身体抽搐起来,双手交叉,十指深深嵌入彼此。
“这把剑……对我意义重大。它最初的使用者来自东部防线的诺多精灵们。他们忠诚而坚韧,发誓永远效忠于第一王室。而后,这个制式一直保留到贝烈瑞安德沉没。”
埃尔隆德如是说道。
“我出生于第一纪元532年的西瑞安港口,父亲埃雅仁迪尔不久后就开始出海寻找维林诺。
我的母亲埃尔文,在我六岁那年携带精灵宝钻跳海。
之后,他们就遵从维拉的意愿驾驶文基洛特在天空中航行。”
“在第三次亲族残杀和愤怒之战中,我和我的兄弟接受了来自敌对方的庇护。
因我们还是幼儿,他们怜悯我们,其中一位如同父亲一般将我们抚养长大。
从他身上,我学会了音乐、诗歌与历史,学会了战斗与统御,也学会了……命运。”
“我不知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个决定。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如同父亲般的疼惜。”
埃尔隆德直视着埃兰娜的双眼。同样的灰色云翳隐藏了不知多少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秘密。
“我敬爱他,我视他为父亲。”
“但他不允许我这样称呼。他只承认养育之实,不接纳养子之名。因为我的母亲埃尔汶……正是被他们所迫,最终投海。”
“我看得出那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早已立下誓言,发生过的事再也无可挽回。”
“他是那样痛苦,那样沉默。即便如此,仍悉心照料我们,教导我们。”
“时至今日,我都想不明白,我和埃尔洛斯的存在于他而言,究竟是安慰还是折磨。”
埃尔隆德牵起埃兰娜颤抖的双手,将它们轻轻覆上长剑的剑柄,稳稳握住。
“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
真正的接纳,不在于称谓,而在于心灵的贴近。
纵然他从未言明,但时光不会说谎。
我的确如子嗣般,蒙受了他的养育之恩。”
他的手松开了。
剑尖自然垂落,抵住坚硬的石板,支撑起埃兰娜几近崩溃的身躯。
她双手死死攥着剑柄,肩背因为痛哭而弯曲,额头抵在剑柄的红宝石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拒绝承认您……我只是想记住他……”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你的错。”
“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地刻进掌心,指缝间渗出鲜红。
“对不起……我逃避了太多次……对不起……”
“这很正常,这是自然的反应。你还小,成年精灵也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悲伤。慢慢来,直到你愿意再谈。”
“不!我逃掉了!在迎击火龙的时候,我逃跑了!他让我离开,他知道我帮不上忙……”
“你才刚成年,一个人对抗不了恶龙。”
“玛格洛尔也是一个人!”
埃兰娜愤怒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门廊外的枝叶微微摇晃,似乎它们的心情也绝非平静。
埃尔隆德瞥了眼廊柱的阴影处,一角苔绿色的衣角悄然缩回。
“所以他选择牺牲自我来保护你。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埃兰娜,我们必须尊重每个精灵的独立意志。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伤痕既已存在,我们所该想的,不是如何让它从未发生,而是用生命、用时间、用我们唯一能凝结成永恒的思念,去弥补,去抚慰,去纪念他。”
他静默片刻,轻轻捧住埃兰娜的双颊。
“告诉我,埃兰娜。唯一能与时间抗衡的,是什么?”
埃兰娜抬起头。泪水洗过的面容苍白如冰原的积雪。
“是爱。”
“是的。”
他的声音温和如初。
“是爱。我们的爱,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记住,我的女儿——爱比恨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