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密林烧制的玻璃器皿不够晶莹剔透吗?陶瑞尔,你太紧绷了。放松些,试着融入这里。幽谷是我们的同族,是盟友,不是战场上的对手。”
“可我们已经落后太多了!”
陶瑞尔身体前倾,手掌按在胸前,语气急切。
“外界发生了这么多变化,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缩在密林里,假装一切如常吗?想想我们的防线,已经退到了黑森林边缘。再往后,就是魔法河,河对岸就是王庭所在的山岭!”
她站起身,开始在铺着厚毯的房间里踱步,火红的长发随着她焦躁的步伐晃动,像一团不安的火焰。
“莱戈拉斯,我们难道不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吗?难道要永远活在瑟兰督伊王的树荫下,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与她激动的姿态相反,莱戈拉斯放松了肩背,安然靠进椅背。
他给自己斟了半杯幽谷的果酒,银灰色的袖袍拂过光滑的桌面,那姿态无意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陶瑞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了密林好,才会这样焦虑。”
“我没有焦虑!”
莱戈拉斯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嘴角却带着一丝安抚的笑。
“这很重要,我知道。但情绪解决不了我们共同在意的问题。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们密林,究竟拥有什么?”
陶瑞尔停住脚步,眉头紧锁。
她张了张嘴,一连串话语冲口而出:“我们有什么?我们最得意的蔬果培育,每年还要担心北方突如其来的霜冻。我们的箭术?在开阔地带,面对骑兵的一波冲锋就可能被冲散。我们的配合?说真的,我们真有超过三人以上的、像幽谷骑士们这样严整的战术配合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们似乎确实不强。若再回想愤怒之战以来的记载,密林的战力在所有精灵势力中,大概不算出众。”
莱戈拉斯平静地接道,甚至啜饮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
陶瑞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贬低自己的家园。
“每年因霜冻损失的收成,最后能收回的不过十之六七。即便如此,还得匀出一部分,去和河谷城的人类换那些除了让人头脑发昏、别无他用的葡萄酒。我的父王……”
在更尖锐的批评脱口而出前,陶瑞尔急忙打断,语气带着辩护。
“可我们也尽力弥补了!我们集中种植,修建了挡风的篱墙。虽然方方正正的,不够自然,但产量总算维持住了。我们人口本就不多,多余的粮食存放过久也会腐坏,拿去换些酒水,让大伙在节庆时高兴一下,有什么错?”
莱戈拉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放下酒杯。
“而且我们的精灵……或许有些懒散。”
陶瑞尔继续道,声音低了些。
“能坐不站,能躺不坐,总惦记着偷喝陛下的藏酒,或在林间追逐嬉闹。兴致来了,就不管外面形势如何,点起篝火又唱又跳。”
“但那也是因为我们的家就在森林深处。平日的追逐嬉戏,本就是最好的敏捷与反应训练。我的箭可以从两片交叠的树叶间穿过而不伤分毫,我也可以用一柄短刀独自解决黑暗的蛛怪。大家都一样。我们世代都是这 样生活、这样战斗的。”
“所以呢——”
莱戈拉斯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密林王国,终究有它自己的长处和生存之道,不是吗?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对了,可别说我这些天什么都没做。至少,我和埃洛希尔的比试,是我赢了。”
陶瑞尔瞪着他,一时语塞,感觉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里。
莱戈拉斯以前可没这么狡猾。
他变了。
他当然变了。
自从决心走出密林,他便开始默默做着许多准备。
确切地说,从得知埃兰娜即将随幽谷队伍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意识地通过各种渠道,了解那片黑森林之外广袤天地的变迁。
他摊开心中那幅逐渐清晰的地图。
中洲的东北方是绵延的黑森林,黑森林以北,才是他们称之为家的密林王国。而密林,不过是这片浩瀚大陆的一隅。
河谷镇、孤山、铁丘陵,乃至更北的灰色山脉,在地图上都只是小小的标记。
他在埃兰娜的琴歌里,听出了一个始终徘徊在别处的灵魂。
她的心神仿佛从未真正栖息于当下这片平淡的中洲,而是沉浸在那歌谣传唱的、星光与泪水交织的古老纪元里。
那里有第一纪元的烽火与辉煌,有从刚多林打开的夏日之门,有冰峡中长眠的英灵,有希斯路姆的号角与纳国斯隆德的回廊。
那些早已沉入海底的国度,在她指尖流泻的旋律中依然栩栩如生。
他想弄明白她究竟去了哪里,便不得不主动去学习一切他曾错过的、忽略的、以为与己无关的知识与历史。
他不仅想了解她的过去,更想理解她此刻眼中的世界,并最终能加入她所在的未来里。
窗外,幽谷的夜宁静而深沉,唯有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如同永不歇息的时间脉搏。
莱戈拉斯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灯火与远方的微光。
改变早已悄然发生。
他只需要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