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戈拉斯没有立刻接话。他学着埃兰娜的样子,也望向宽阔的河面与远处青黛的山影。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声低语。
“我也没见过我的母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很寻常的事。
“她在我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密林靠近东面入口的地方,立着一尊她的石像,还是当年王国还算强盛时树立的。我小时候常跑去那儿,对着石像说话。后来巨蛛和阴影蔓延,那片林子也不大安全了,去得就少了。”
“我很抱歉。”
埃兰娜歪过头,忧郁地望着他。
在朦胧的天光下,莱戈拉斯淡金色的头发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白光。
“没关系。我们有类似的处境。”
他抬起手,似乎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桨柄上系着的皮绳。
“我父亲……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仿佛那是个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流血的伤口。所以,埃兰娜,你拥有的那些别人的讲述,在我看来,其实很珍贵。至少你父亲、你姐姐,他们愿意把关于她的记忆告诉你,让你知道她曾是怎样的人,她有多爱你。”
埃兰娜静静地听着。
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也没有去拨开。
“我梦见过一位女性精灵,在每次将要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她总会在梦中不停地呼唤。一开始,我以为是精神压力太大幻想出来的一个通用的保护者的形象。但是后来发现我无法控制她出现的频率,于是我尝试了一下。把自己丢进陌生环境,险象环生,直面危险,她会不会再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埃兰娜耸耸肩膀:“很可惜,她没有出现。那些模糊不清的呼叫和激荡的流水混淆在一起,连梦境都变得模糊起来。”
“而抚养我长大的那位精灵。”
她忽然轻声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流水与时光。
“他也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往。一个字都不提。我学会的所有歌谣,都是关于更久远的人和事,关于星辰、火焰、誓言与漂泊。他自己的故事,好像被他用沉默彻底封存了,连带着所有的痛苦和……荣耀。”
她用了荣耀这个词,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沉重的悲伤。
“我曾以为是他冷漠,或者干脆觉得我只是个累赘。后来才慢慢感悟,也许是因为有些过去太沉太重,重到一旦开口,就会压垮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他给我的,已经是他当时能给的全部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辨认草药的知识,锻造工具的手艺,还有那些承载了所有悲伤与美丽的歌曲。
然后水声再度响起,大海带走了我最后一个依靠。”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漂荡,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阳光更暖了些,蒸腾起河面淡淡的水汽,与远山的薄雾连成一片。
“你知道吗,莱戈拉斯。”
埃兰娜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其实很像。我们都有一部分生命,被永远留在了某个回不去的地方,或是某段无法言说的时光里。他选择面对大海歌唱,而我还在找我的方式。
无论是布茹伊能河,还是贝烈盖尔海,还是流进密林的凯尔都因河,水几乎贯穿了我全部的生命。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这太凑巧了,编唱故事的吟游诗人都不会安排如此精密的巧合。
崇尚自然的精灵中出了我这么一个异类,简直比半精灵还要稀奇。
我听到的真的是母亲的呼唤吗?抑或是其他更高远更神圣的存在?
我的养父真的必须以死亡为终结吗?还是能有更好的办法结束这一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莱戈拉斯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他灰蓝色的眼眸在春光下澄澈如洗,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蜷缩着的小精灵在散发光芒,独属于双树纪元的光芒。
但她从未经历那时。
这圈光芒来自于馈赠,作为两枚精灵宝钻曾经持有人的礼物,专门赠送给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说我明白。
有些重量,未曾亲身背负过的人,说明白反倒显得轻浮。
他只是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船板上,提供了一个无声的、可供倚靠的姿态。
“那就慢慢找。”
他说,声音温和而坚定。
“你有足够的时间。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片回不去的过往。你有埃尔隆德大人,有阿尔温,有你的哥哥们。你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她相接。
“你还有愿意听你讲齿轮和杠杆,也愿意陪你沉默着看河水的我。”
埃兰娜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让那点湿意凝聚,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的浅笑。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广袤的天地与流水。
“谢谢你,莱戈拉斯。我相信母亲永远爱着孩子,我们都是。”
她支起身子,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
莱戈拉斯放平手掌,轻轻地回了一个拥抱。
两人很快分开。
埃兰娜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
“先打渔吧。没有带猎物回去,是堵不住埃洛希尔的嘴的。”
莱戈拉斯挑起眉头。
“他一直以你哥哥的身份自称。”
埃兰娜扮了个鬼脸。
“所以我是很受宠的,因为我最小。”
莱戈拉斯望向远处。
一只无忧无虑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消散在无痕的波光里。
他却只能在心中忧虑地叹气。
太小了也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