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清晨来得很快,薄雾如同浸湿的轻纱,缠绕在幽谷的廊柱与树梢之间,将远山与近水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和。
渡口旁,密林的精灵们已整理好行装。
与来时相比,离去的身影旁多了些东西。
那是幽谷回赠的礼物。
用厚实油布捆扎的书籍、封装在陶罐里的各类种子、精心配制的草药包,以及几个用油布严密覆盖、显得沉甸甸的长条木箱。
木箱边缘贴着瑞文戴尔的银色火漆印。
埃尔隆德率领家人前来送行。
礼节周到,言辞恳切,一如他既往的风格。
阿尔玟与陶瑞尔站在稍远处低声交谈,红发与黑色的发丝几乎挨在一起。
她们在约定下次通信的细节与礼物交换。
稍远处,埃尔拉丹、埃洛希尔正与密林的护卫队长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简略的地形图,交换着关于边境巡逻路线、遭遇的敌情与应对心得。
气氛里有种忙碌的平静,冲淡了离别固有的愁绪。
莱戈拉斯站在队伍最前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与隐蔽行迹的墨绿色猎装,背着他那张深褐色的长弓。
他的目光掠过送行的人群,最终,越过众人肩膀的间隙,落在稍后一步的埃兰娜身上。
她今天没有穿便于活动的训练服,而是换上了幽谷精灵常见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素雅的银灰色旅行斗篷。
银色的长发比往日更仔细地梳理过,流畅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依然没有佩戴任何金属饰品,即便她的兄姐今日都戴着象征身份与场合的简洁银冠。
最后的时刻到了。
莱戈拉斯向前几步,向埃尔隆德郑重行礼,言辞清晰而恳切地再次感谢幽谷连日来的盛情款待与毫无保留的慷慨相助。
他承诺,一定会将埃尔隆德的亲笔信函,亲手呈递到父亲瑟兰杜伊王的手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埃兰娜。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清晨沁凉的空气,混合着河水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凝固了。
“这个,给你。”
埃兰娜先开口,打破这短暂的静默。
她递过去一个用深色软皮仔细卷好的包裹。
“里面是一些保养说明。金属部件长期不用时,最好用矿物油脂养护,动物油脂容易沾灰变质。矮人那边的工坊有专门配制的。我附了一封简信,你到河谷城时,直接交给城里铁丘陵矮人经营的铺子就行。”
莱戈拉斯伸手接过。
皮卷似乎还残留着工坊炉火的一丝暖意,以及极淡的、属于金属和松木的清冽气味。
“谢谢。”
他仔细地将皮卷系在自己行囊外侧一个触手可及、又不会被轻易磕碰的位置。
系好皮卷,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匹安静的灰色坐骑,从挂在马鞍另一侧的行李袋底部,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顶花冠。
编织得极为精巧,用了许多细嫩柔韧的不知名藤蔓作为骨架,上面缠绕、点缀着数十朵小小的、放射星状的白色花朵。
花瓣纤薄,在晨间的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像凝结的霜露,又像遥远的星光。
在周遭或好奇、或打量、或了然的视线注视下,莱戈拉斯拿着花冠,走回埃兰娜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起手,动作异常轻柔地将这顶花冠戴在了她的银发上。
花冠很轻,落在发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藤蔓与花瓣擦过头皮的细微触感,带着清晨山间的凉意与植物特有的芬芳。
埃兰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摸头顶这突如其来的礼物。
“先别碰。”
莱戈拉斯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飞快地、轻轻地握了一下她抬起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他吸了口气,解释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沉的东西。这是我昨晚去那边峰顶摘的。这个时节,只有雪线刚退的地方才会开这种雪绒花。它们长在岩石缝里,很轻,是活的,有生命的气息。当然,我不是故意要破坏,只取了很少一点。而且我用了一点从瑞达加斯特大师那儿学来的方法处理过,能让它们保持这个样子很久。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但之前是冬天,合适的花很难找。你又好像不太喜欢太鲜艳的颜色。我随身带的东西不多,没有别的更合适送你的……”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白皙的耳尖在晨光中渐渐染上明显的绯红,与他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容形成有趣的对比。
埃兰娜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灰眸清澈见底,直到那抹红色从他耳尖蔓延到脸颊。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截断了他还有些混乱的解释。
“其实我还喜欢红色和蓝色。”
莱戈拉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埃兰娜的嘴角慢慢弯起,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形成一个明亮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谢谢你,莱戈拉斯。这份回礼,我很喜欢。但蓝色的衣服我有很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所以下次,我想要红色的。深红色的那种。”
她不讨厌!甚至还约定了下次!
莱戈拉斯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先前的窘迫被一阵明亮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可真会挑。”
他笑起来,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纯粹的欢欣。
“色泽浓郁的花可不常见。幸好我懂一点照料花草的法子。等我种出来,全都留给你。”
埃兰娜扶了扶头顶轻盈的花冠,只是笑,没有再接话。那笑容在薄雾弥漫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丽。
莱戈拉斯像是被这笑容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转向幽谷的众人,精神奕奕地再次行礼告别,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其他精灵复杂的视线。
“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上!再见,埃兰娜!”
他翻身上马,在鞍上坐稳,又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再见,莱戈拉斯!一路顺风!”
埃兰娜也抬高声音回应,用力挥舞着手臂。
密林的小队动了起来,马蹄和脚步声杂沓,沿着河岸小径向东而行。
很快,那一抹抹墨绿与深褐的身影,便依次隐入山崖拐角后方弥漫的雾气中,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消失的是莱戈拉斯。他回头望来时,在雾中回冻有些模糊的手臂。
埃兰娜放下手,静静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然后,她对上了数道含义丰富的视线。
阿尔玟双手交叠身前,唇角含着温柔而意味深长的浅笑。埃尔拉丹抱着手臂,眉头微挑。埃洛希尔则歪着头,脸颊鼓鼓的,好像在生气。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葛罗芬德尔,也抚着下巴,金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了一场好戏的惬意神情。
“怎么了?”
埃兰娜疑惑地眨了眨眼,低头审视自己。
深蓝的天鹅绒长裙很得体,褶皱也被仔细熨平过,灰色的斗篷也系得端正。似乎没有什么失礼之处。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顶白色的花冠在发间微微颤动。
那些纤薄透明的花瓣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在她周身的微光里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得不承认,那小子挑选和制作这份礼物的眼光确实不俗。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可以把那些沉甸甸的银冠,换成这样生机盎然又贴合心意的花冠呢?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几位兄姐的心中。
“好了,客人们已经启程,我们也该回归日常的轨道了。”
关键时刻,一道沉稳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埃尔隆德神色如常,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今日的事务分派下去。
巡视、训练、文书、与外界的联络……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那份无法推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