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也有份?”葛罗芬德尔略显惊讶地扬起眉毛。
埃尔隆德向他微笑,那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是的,阁下。可否劳烦您去一趟北岗的人类集镇?我们今年预订的一部分春播作物种子和特殊蔬果,该去查验并运回了。总不能……指望离去的密林精灵朋友们,再折返回来指导我们耕种吧。”
“噢——”葛罗芬德德拉长了语调,恍然大悟。
他冲还有些茫然的埃兰娜飞快地眨了下眼,金发随着动作闪动了一下。
“西尔凡精灵确实擅长与自然万物打交道,调理土地、促进生长是他们的天赋。看来你的那位……小朋友,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巧妙本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
“我们幽谷也有自己可靠的渠道。你上次提过的、那种外皮紫红的萝卜,我似乎在更西边的谷地见过切开后内里嫣红如血的品种。有兴趣的话,这次我专门给你带些种子回来试试?”
萝卜?她早就见过、也尝过很多品种了。
在冰原那些年,玛格洛尔在食物上从未苛待过她,佛罗赫尔人种植了许多耐寒的块茎。
看着埃兰娜依旧有些困惑的模样,葛罗芬德尔哈哈大笑,拍了拍埃尔隆德的肩膀。
“看来还是个小精灵呢!别担心了,埃尔隆德,和她好好聊一聊,保管她转头就忘了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
说完,他潇洒地一扬披风,迈开大步,哼着一段轻快的旋律离开了。
很快,渡口边便只剩下埃尔隆德和埃兰娜父女二人。
阿尔玟去安排今日的室内事务。双胞胎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去执行父亲交代的任务了。
方才还颇为热闹的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更显空寂。
埃兰娜望着空荡荡的小径,心里也漫上一丝空落落的。
西尔凡精灵们带来的那种无拘无束的活力是无可替代的。
有他们在的时候,似乎连大厅炉膛里的火焰,都燃烧得更欢腾一些。
“埃兰娜。”
“埃兰娜?”
直到父亲温和的呼唤在耳边响起第二声,她才蓦然回神。
“是!父亲!”她连忙应道。
埃尔隆德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室内,在温暖宁静的壁炉前坐下。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先坐下歇会儿,喝点热茶。”
埃兰娜顺从地在他身边的软椅坐下,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杯,温暖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刚才阿尔温她们,还有葛罗芬德尔老师,他们好像都有话想对我说,为什么最后又不说了呢?”
埃尔隆德闻言,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促狭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他们担心的事情,眼下看来并不会发生。所以,我就替他们拦下了。”
埃兰娜顺势在父亲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蹭了蹭额头,像只亲近人的小动物,随即开心地笑起来。
“那就好。有时候,我觉得阿尔玟姐姐和哥哥们对我太紧张了,真的,就只有一点点。”
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段很小的距离,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与甜蜜的苦恼神情。
“我其实挺能干的,不仅能照顾好自己,有时还能照顾别人呢。您看,我和密林的精灵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吗?”
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自豪,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花冠,花瓣冰凉柔软。
“这顶花冠好看吗?我都没想到,一开始看起来那么骄傲又严肃的家伙,现在也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还会亲自动手做这么细致的东西了。”
“骄傲?”埃尔隆德微微扬眉。
“嗯。”
埃兰娜用力点头,回忆道:“刚认识的时候,莱戈拉斯可严肃了,总是板着脸。当然,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那时隐瞒身份,还把没处理好的酒液原浆送到了密林。您知道的,瑟兰杜伊王似乎……嗯,挺贪杯的,居然直接喝了一大壶。那怎么可能不醉倒呢?”
她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耷拉下来。
“不过,换作是我,大概只会更生气吧。这么一想,好像又能理解他当时的态度了。幸好误会都解开了,我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
她忍不住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感受那鲜嫩的触感,一抹自然而轻快的微笑浮上嘴角。
“其实,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家里太舒适,太安宁,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欣喜的眼神渐渐沉淀,变得沉静而辽远。
“可是,这些花……让我想起了冰原上的寒风,还有更北方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中洲,精灵如果活得太轻松、太安逸,并不是一件真正的好事。对吗,父亲?”
埃尔隆德放下茶杯,伸出手,将小女儿的双手轻轻合握在自己掌中。
她的手常年带着一丝凉意,并不是她很虚弱。
而像是过往那段在严酷环境中成长、时刻需要保持警醒的经历,已将某种对寒冷的记忆镌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如果你愿意一直留在瑞文戴尔,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
埃尔隆德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许诺的重量。
埃兰娜安静地看着父亲,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父亲交握的双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父亲左手手指上一枚无形的戒指的位置。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埃尔隆德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悄然流转,让那枚无形的戒指,隐约显露出一丝极其古老、内敛的纹路轮廓。但又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迄今为止,你的创造大多集中在机械与武器的改良上。矮人工匠的智慧确实令人赞叹。在出售了部分设计后,他们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制造出更适合他们自身使用的版本。孤山和密林那边的事务,你无需过度忧虑。瑟兰杜伊是一位富有远见与智慧的王者,他会处理好北方的局势。至于你的那位小朋友……”
埃尔隆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莱戈拉斯。”
埃兰娜认真地纠正,灰眸清澈地望着父亲。
埃尔隆德几不可闻地轻叹,最终还是微微扬起了唇角。
“莱戈拉斯王子,他需要时间去履行自己身为继承人的责任,积累声望与经验。”
然后,或许才能有更多的底气和资格,来思考一些更长远、也更私人的事情。
埃兰娜脸上掠过一丝遗憾的神情。
“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再见面呢。”
她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斗篷的系带。
埃尔隆德这次是真的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我的小星星,耐心些。上次我去密林,可没见到王庭附近有专门培育奇花异草的花圃。从一颗种子开始,培育到稳定开花,至少需要一整个生长轮回的时间。若是特别珍稀的品种,花费数年乃至更久的光阴也是常事。有些等待,是必要的,也值得。”
埃兰娜抬起眼,望进父亲充满智慧与包容的灰眸,心中的那点焦躁悄然沉淀下来。
她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我明白了,父亲。我会的。”
“很好。”
埃尔隆德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也示意她起来。
“那么,在等待种子发芽开花的时间里,我们不妨先做些别的。葛罗芬德尔阁下判定你的武技训练已告一段落,所需唯在实战磨砺。而近期边境并无大规模冲突,我们或许可以把重心,暂时转向另一方面的学习。”
埃兰娜跟着站起来,好奇地问:“是诗歌?还是星象?或者更复杂的历史?”
埃尔隆德微笑着摇头,牵起她的手,不是走向书房,而是转向藏书室更深处的方向。
“不完全是那些。我知道你在那些方面已有相当造诣。不过,你有没有兴趣……看看真正的工匠笔记?”
“工匠笔记?”
埃兰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是类似建筑图样,还是武器锻造的记录?”
埃尔隆德但笑不语,领着她穿过一排排散发着陈旧纸张与皮革气息的书架,一直走到最里侧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前。
他伸出手,在墙面上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特定的顺序。
伴随着极轻微的机括滑动声,一小片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为幽深、也更为私密的拱形小室。
室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嵌在墙壁和穹顶上的、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特殊水晶。
空气干燥而洁净,几个古朴厚重的檀木架靠墙而立,上面放置着一卷卷用某种暗色金属箔包裹的厚重卷册。
埃尔隆德走到最中央的木架前,取下一支狭长卷匣。他转过身,将卷匣轻轻放在室内唯一一张石桌上。
“来,埃兰娜。你自己来看看。这是第二纪元最伟大的精灵工匠,凯勒布林博留下的札记和手稿。”
埃尔隆德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他也是最后一个能将力量赋予物品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