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忍气吞声之人。
找了个僻静角落,她拜访了几位言辞最刻薄的伙计。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流后,众人深刻理解了这位看似瘦弱的女子所拥有的绝对说服力和独门酿酒技艺的价值,纷纷表示将全力支持她的工作,绝不再制造困扰。
埃兰娜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并同意在下一次向孤山送货时,担任船队领队。
酒坊主闻讯,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去做什么?酿酒师就该待在酒坊!到处乱跑什么!”
“这不是害怕矮人的脾气嘛……”
水手们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抱怨不想跑北边的线路。
“他们总是要掀开所有盖子检查。但是酒桶都密封好了,掀开不就坏了嘛。”
“还有甲板!用他们那重得要死的斧头去敲。矮人啊!矮人的力气多大呀!多来几次,木板都要敲破了。”
“对的对的,还要我脱下帽子和大衣。天可怜见,大衣里就只有一条裤子!”
他们哄然大笑,以此嘲讽那个不小心说漏嘴的水手。
“没让你把裤子脱了都算好。要不干脆你以后就这么去吧。”
酒坊主不耐烦大吼一声,把他们的声音全部压下去。
折腾这群家伙,他一点意见都没。
不如说就是送给矮人当受气筒的。
但是船弄破了,那就亏大了。
他捏着羊角胡,眼神悄咪咪地瞥向新提拔的酿酒师——难道她很能打?
埃兰娜裹着冒着杂草丝的毛毡披巾,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快瘦成芦苇杆了,旅馆里的陪酒女郎比她都壮实多了,更别提他这儿的仆妇了。
“或许我可以向矮人详细介绍酒品?”
埃兰娜适时开口,语气谦和。
“毕竟我熟悉酿造工艺,能说清不同批次的口感差异。”
矮人喜欢喝酒,嗜酒,还喜欢喝醉。
在酒馆里的都是些手工艺者和商人,他们对北地的龙灾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害怕,逃亡。
而波林那一群矮人,警惕心又太过强烈,对外人的排斥让她都没打听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也许以酒坊的名义送货过去,能探听到一些别的的消息。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多了。
酒坊主盘算着,有她在场,或许能避免矮人粗暴验货,减少损失。
在伙计们的怂恿和埃兰娜的坚持下,他终于松口,但不忘私下叮嘱心腹盯紧她,别让她跑了。
水手们欢呼雀跃,忙着装船。
埃兰娜回到屋内,仔细检查了裹头的布巾和毛毡围巾,确保它们严实覆盖了发际线和耳朵的轮廓。
与矮人打交道,任何精灵特征都可能招致麻烦。
幸好酒坊不缺啤酒,她已用其将新长出的发丝染成更不起眼的枯黄色。
“出发了!”码头的呼喊传来。
“来了!”
埃兰娜高声应道,迅速将自己的包裹塞进灶台后最深的柴堆里,背起装着简易工具的单肩包,从后门跳上甲板。
水手们是内河航行的好手,埃兰娜得以坐在船尾,欣赏奔流河沿岸的深秋景致。
从河谷城的侧门出来,两岸地势渐高,断崖耸立。
背阴处已凝结起晶莹的冰棱。
船行至狭窄处,水手们不得不奋力划桨,将垂落水面的冰凌拨开。
埃兰娜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那些冰凌。
她抓到一支特别晶莹的,足有手掌那么长。
深冬还未降临,这个长度非常稀罕。
她举起冰凌,对着天空看去。
圆锥状的冰凌将阳光折射成不均匀的七彩斑点。
有那么一瞬,这份冰冷的触感让她仿佛回到了那片永不融化的冰岬。
可惜冰总会融化。
失去了滴水的延续,这支冰凌最终消失在她掌心。
船只最终在距离孤山大门尚远的一处河湾停下。
一队身着厚重铠甲的矮人卫兵踏着沉重的步伐走来,铁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水手们开始卸货。
埃兰娜从容上岸,主动迎向领头的矮人军官。
她声音清晰柔和,详细介绍着酒桶的木料、啤酒的原料、不同批次的风味特点。
不等对方要求,她已熟练地揭开一桶啤酒的封口,舀出一勺澄澈的酒液。
“耳听为虚,品尝为实。”
她将木勺递上。
“这批酒用了新麦芽,色泽略深,但入口更显辛烈。若您觉得尚可,烦请签收。”
矮人军官狐疑地接过,浅尝一口,咂了咂嘴,随即仰头将剩余的一饮而尽。
他意犹未尽地捋着胡须上沾染的酒沫,瓮声问道:“不错!一口下去,肚子里像烧起团火!这酒够劲,该有个响亮名字!它叫什么?”
埃兰娜微微一笑:“灼热吐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