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之前那身粗糙的麻布褐裙,这件衣裙显然精致得多。
厚实的细羊毛呢和棉布交织而成,触感柔软,也更加保暖,剪裁贴合着精灵的优雅线条。
陶瑞尔兴致勃勃地拿起木梳:“让我帮你整理头发吧!这么美的长发……”
埃兰娜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有人在她身后操作,令她本能地不适。
她再三轻声婉拒,陶瑞尔这才惋惜地放弃编织华丽发辫的念头。
“太可惜了。”
陶瑞尔抚摸着那星光般流淌的银色卷发,眼中满是赞叹:“如果能全部盘起,再缀以秘银的发冠。那该有多美啊!”
“我不喜欢戴发冠……”
“好啦好啦。说说而已,别这么严肃嘛。发冠只有精灵贵族才能戴。我们看看就好。”
陶瑞尔恋恋不舍地放下木梳,左右检查一遍,最后满意地将她推出房门。
直到被推至廊下,埃兰娜才恍然记起醉倒前的不妥,一把扣住门框:“等等!我之前抢酒壶,对莱戈拉斯殿下是否太过没礼貌?”
陶瑞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甚至冲她俏皮地挤了挤眼:“那又如何?要道歉也该他先道歉。放心吧,殿下的涵养可比看上去要好得多。走走走!”
“那现在证明了我的清白,我能不能离……”
“哎呀呀!你的问题可真多!”
陶瑞尔笑着打断她,不容分说地将她推向一条通往高处、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小径。
“让更有资格的精灵来回答吧。”
埃兰娜迷迷糊糊地被推着走,混沌的思绪仿佛被丢入冰冷的瀑布冲刷了无数遍,直到踏上石阶顶端开阔的平台,大脑仍是一片茫然的浆糊。
然后,她便看到了苏醒的大绿林的精灵王——瑟兰督伊陛下。
他端坐于用整块鹿角装饰的王座上,身形高大,几乎快与记忆中玛格洛尔不相上下。
瀑布般的淡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像绸缎一般披下。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浓密得令人肃然的眉毛。
此刻,眉峰下的冰蓝色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埃兰娜的头顶,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真实的讶异。
“莱戈拉斯。”
国王的嗓音带着低沉的磁性。
“这就是你之前信誓旦旦判断出的那位……野精灵?”
野精灵?!
她不可置信地瞪向罪魁祸首。
背地里,他就是这么蔑视自己的?
她有父亲!她是家养长大的小精灵!
莱戈拉斯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他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站姿挺直,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道歉礼。
“对不起。在没调查清楚之前,把你抓了起来。这是我的失误。现在,在国王的面前,我向你郑重道歉。Lady Elanna,请你允许我向你致以最诚恳的歉意。我将为自己所有不恰当的行为负起责任。如果你需要我做些什么,请务必直接吩咐。莱戈拉斯为您效劳。”
满腔的怒气和即将出口的质问被这措辞严谨的道歉堵在了喉咙口。
埃兰娜胸口起伏,一口气憋在那里,是顺势斥责他的野精灵论调,还是明智地接受这在王前郑重的歉意?
这是一个需要立刻判断的难题。
冷静!冷静!
她想起永远情绪稳定的养父,回想着冻结的冰原,闭眼回到过去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然后平静地向密林的精灵王行了一个挑不出一点错的致意礼。
“向您致敬,瑟兰督伊陛下,伟大绿林的守护者。埃兰娜为您效劳。”
瑟兰督伊的浓眉微微挑起,那神态竟与儿子先前别无二致。
他没立刻回应,反倒趁着年轻精灵低头行礼的间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瞥了一眼难得如此谨言慎行的儿子。
“欢迎你,埃兰娜,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精灵同胞。你酿的酒很不错,我喝醉了,这是我的失误。如果在此期间,他们对你有任何不尊敬的行为,请让我知道。我会为你补充一切应有的损失。”
说完,他又嘲笑起来:“两千五百多年了。自从你七岁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如此礼貌周全,以至于语无伦次地道歉了好几遍。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莱戈拉斯,你终于开始重视精灵的礼仪了吗。”
莱戈拉斯白净的脸颊涌上一抹薄薄的红色,不是害羞,是突然被父亲戳破表象又不能反驳的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没料到父亲醒过来就在他最需要挽回形象的对象面前拆他的台。
“只是必要的礼节性道歉,父亲。”
他终于憋出一句硬邦邦的反驳,随即又意识到这语气实在有违道歉的初衷。
立刻转向埃兰娜,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却又不知如何解释的窘迫。
埃兰娜看着他父子俩一来一往,如同在密林里发现了一株会跳舞的蘑菇般新奇,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精灵的父子……还能这样相处的?!
她不由得在脑海里飞快勾勒了一下自己与玛格洛尔如此顶嘴的画面,然后猛地摇头将之驱散。
那感觉太别扭太诡异了!
玛格洛尔素来温柔包容,绝不会用这般带刺的口吻说话。
而她自己,也绝不可能冒犯他那温和的关爱。
西尔凡精灵好粗……好活泼啊!
是西尔凡精灵吧。
但是他们都是浅金色的头发。
辛达?总不能是梵雅吧。
很快,她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密林是西尔凡精灵的国度,而我,瑟兰督伊,仅仅是以一位辛达精灵的身份添居其位,是过往精灵王国多瑞亚斯的延续。在这里,你不必拘束。我们欢迎你在此定居。”
他的目光落在埃兰娜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辛达精灵!
埃兰娜心中恍然。
那就是泰勒瑞精灵的近亲,选择留在了中洲的灰精灵。
玛格洛尔传授的歌谣在脑中迅速翻动。
泰勒瑞族、澳阔隆迪、天鹅港……大火吞噬的场景一闪而过。
留在中洲的辛达精灵……埃尔威·辛葛隆……辉煌的多瑞亚斯,地下宫殿明霓国斯……紧随其后的便是第三次亲族残杀的沉重阴影。
糟了!
埃兰娜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满心后悔踏入密林。
她轻声回道:“感谢您的厚爱。看到您身体康健,真是最好的消息。我个人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完,暂时不考虑定居的问题。请问,我何时能够再次启程?”
没等瑟兰督伊开口,莱戈拉斯皱眉不赞同道:“什么麻烦?比四处流浪更麻烦吗?为人类工作,替矮人运酒。这可不是你应该做的。留在密林吧,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埃兰娜无声叹气,坚持己见。
“这是我个人的追寻……”
“追寻什么?我来帮你解决。”
莱戈拉斯追问,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感。
杀龙!你去杀吗?!
这念头险些冲口而出。
饶是埃兰娜涵养再好,面对这位直率得近乎不通世故的密林王子,也感到了一丝难以维持平静的吃力。
她不由得用力瞪了他一眼,然后挫败地轻叹一声,换了个更实际的理由。
“殿下,我不是西尔凡精灵,也不是辛达精灵。我在外漂泊习惯了,恐怕难以融入密林。”
“但你是泰勒瑞啊。我们是亲族。”
莱戈拉斯想不通她为何执意拒绝,直接了当地挑明了她来觐见之前的父子俩已经达成的共识。
他的目光再次落定在那一头即使在幽暗殿堂也仿佛流淌着微光的银色长发上。
“当下仍驻留中土的精灵族群,无非是西尔凡、辛达、泰勒瑞与诺多。”
他语调平缓却笃定。
“Lady Elanna,你不会认为,拥有这样一头银发的精灵很常见吧?迟暮的人类或许如此。但在我们的族群中,如此纯粹的银色,几乎是泰勒瑞血脉独有的徽记。尤其……”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纯粹的赞叹终于无法遮掩。
“是如同星光在夜海之上流转,清冷又闪耀的银辉。你难道未曾察觉自身散发出的光芒吗?”
埃兰娜无语。
所以她才一贯带着兜帽,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从温暖的衣着单薄的南方一路直奔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