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方便展示？”

莱戈拉斯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寂静。

原来他不是来故意找茬的。

埃兰娜立刻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能过去。”

莱戈拉斯替她拉开厚重的木门，侧身抬手：“请。”

重酿的地点设在王庭深处一处半露天的工坊。

参天古木的枝干交错成天然的穹顶，浓密的藤蔓垂落，形成天然的屏障。

林间空地中央，所需的器具与材料已摆放整齐。

埃兰娜步入空地中心，无形的视线如同蛛网般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环顾四周，除了莱戈拉斯、陶瑞尔和一位曾在酒窖值守的后勤官，其余皆是陌生的西尔凡精灵守卫。

他们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令人不适，埃兰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为了洗刷污名，她必须完美呈现每一个步骤。

她调整心绪，走向盛满新鲜水果的木框。

动作沉稳而专注，她开始仔细挑选带着晨露的苹果与浆果，剔除任何微小的瑕疵，在清冽的泉水中反复漂洗。

她一边操作，一边清晰地解释着要领：“果皮需保留，内含天然酵母。压碎时需适度，过细容易掺入杂味。入桶后添加酵母菌种，温度需恒定在……”

她的声音平稳，动作流畅，仿佛回到了独自在河谷城酒坊酿酒的时光。

沉浸其中后，周遭审视的目光渐渐模糊，只剩下指尖的触感与鼻尖的果香。

精灵们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记录着她的每一句话。

最初的审视目光，逐渐被对工艺本身的专注与欣赏所取代。

进行到关键的蒸馏环节时，埃兰娜换上了一桶早已发酵好的果酒作为原料。

她放慢动作，指着那具擦拭得锃亮的铜质蒸馏器，详细讲解：“蒸馏器有三个部件，扣好不要歪倒。火候是关键。刚开始沸腾不要着急，调低火候，等整锅都沸腾起来，再添加木柴。冷凝水出口可以稍微倾斜一点，这样忙起来时，不至于要时时刻刻扶着防止倒灌。倒灌的味道就不好了。”

她示意那位熟悉酒水的后勤官上前，触摸器壁感受温度变化，“这个地方保持温热即可，过热容易使酒液发焦发苦。”

陶瑞尔一边飞速记录，一边靠近莱戈拉斯，压低声音询问：“殿下，她直接用成品酒蒸馏演示，跳过发酵环节，这样能证明整个工艺无害吗？”

“所有步骤都记下了？”莱戈拉斯眼睛眨都没眨。

“一字不漏。”

“好。过一会儿，让我们的人复现两遍。第一遍，完全按照她今日的流程，用成品酒蒸馏。第二遍，从选果、发酵开始，完整重现整个工艺。最后，对比三者结果。”

莱戈拉斯沉声道。

还要完整复现两遍？！

陶瑞尔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记录，感到一阵头大。

“殿下……我更擅长的是战斗。”

她略显为难。

莱戈拉斯侧头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那让后勤官指派专人负责复现。你全程盯紧她。”

“遵命！”陶瑞尔肃然应道。

数日后，新酿的酒液已成。

清澈透明的酒体盛放在水晶杯中，散发出浓郁而凛冽的果香与酒气。

试酒安排在光线幽微的酒窖深处。

最后，后勤官呈上的是第三杯酒，没用她自己操作的。

由西尔凡工匠严格按照记录，从选果发酵到蒸馏提纯，完整复刻的成品。

酒液在杯中流转，呈现出与瑟兰督伊饮下那壶酒别无二致的、晶莹剔透的金色。

埃兰娜上前一步：“我先试。这是我酿的酒，我对它负责。”

莱戈拉斯伸手，稳稳端起那杯酒。

埃兰娜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等等！你不能喝！万一你也喝醉了怎么办？”

那她真就得在地下监牢里过一辈子？

莱戈拉斯垂眸，瞥了一眼她紧抓自己胳膊的手，语气平静无波：“正因为是王子，所以更应该身先士卒。况且，这是后勤官仿酿的。怎么？是对自己的工艺不自信吗？”

“这杯不是我酿的！”埃兰娜急道。

“我信任我的下属。”莱戈拉斯淡然回应。

埃兰娜气结，目光扫向四周寻求支持。

陶瑞尔隐蔽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耸耸肩——她们管不了王子。

这精灵怎么就不听人话！

无论她怎么用力，莱戈拉斯最多晃一晃，还满眼戏谑地斜视她。

埃兰娜气急，眼睛一转，发现了桌上盛酒的酒壶。

抢在被阻拦之前，她端起酒壶，一口气全部喝光。

呕——难喝。

为什么有人喜欢这么辣的东西？

高纯度的蒸馏酒果然很上头。清冽的果香瞬间被灼热的酒气取代，化作汹涌的热浪直冲头顶。

她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撑着木桌，尽力保证清醒。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一重重地传过来，她极力辨认对方在说什么，可惜什么都听不清。

“真麻烦……都喝晕一个了，还要再来一个……你漂亮的脑袋只是放在肩膀上装饰用的吗！一杯……怎么能重现……要喝——重现！就要重现一整个酒壶！你父亲……喝了一壶！我！为了证明我是无辜的！我也喝一整壶！”

说完，她趴到桌上，深深地吐出一口酒气，迅速地陷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埃兰娜脑中只余一个模糊的念头。

再也不要喝这么难喝的东西了！

在混沌的意识深处，埃兰娜仿佛回溯了前半生的每一寸土地。

浪涛翻涌的灰色海岸，冰岬上冻结的无垠海面，灰港之畔叶片承托的晶莹露珠，白色山脉巅顶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奔腾咆哮的河流，以及深陷幽暗、蔓生着湿滑苔藓的沼泽地……

最后定格在透明无色的水晶壶中那抹晶莹剔透的酒色。

躺在床上的埃兰娜胃部抽搐，忍不住弓起身子。

一滴残酒，自壶口滑落，跌入剔透的水晶杯。

“哒——”

一声轻响，水晶杯应声碎裂。

无数碎片纷飞，每一片都折射出过往。无一例外，全部浸染着水的印记。

就在意识将醒未醒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水流裹挟着她的神智，逆溯而上，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了更遥远、更古老的时间长河。

回溯！

回溯！

一直回溯到那条岩石陡峭，激流回荡的最初始的河流。

响水河。

布茹伊能河。

欧妮洁白的手臂从水面下伸出，托举着最为简陋的船只，将希望护送至中土最后一位维拉的领域。

狂暴的贝烈盖尔海停止了咆哮，虚幻的巨大身影从海底浮现，向哭到声嘶力竭的小船伸出了手。

“Vala!”

埃兰娜猛地从床上坐起，那声低呼如同惊破静夜的涟漪。

“什么？”

守在一旁的陶瑞尔立刻靠近床边，带着一丝犹疑，伸手探向埃兰娜的额头。

“你还好吗？是做噩梦了？”

埃兰娜刚自深醉中醒来，那声呼喊虽急促响亮，却明显听出是在呼喊维拉。

陶瑞尔有心追问，只对上埃兰娜一片茫然的眼神。

她竟全然忘记了。

陶瑞尔敏锐地察觉到这反应有异，心念一转，决定稍后向能定夺的精灵禀报。

但是现在，还是安抚为主。

不管怎样，这人类姑娘——不，这位精灵同胞——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酿造的果酒无害。

纵是密林的王子，也欠她一个郑重的道歉。

况且……

陶瑞尔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伸手将埃兰娜拉起来：“来吧，我们得去梳洗一下。你睡了一天一夜了。”

她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迷瞪的埃兰娜带去女精灵专用的石室，用清冽的泉水帮她洗漱干净，甚至让她在温泉池中舒适地浸泡了许久，最后拿出一套崭新的墨绿色长裙替她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