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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朝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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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的伤,养了足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东宫平静得诡异。两位良娣安分守己,晨昏定省从无差错。太子妃安心养胎,太医每日请脉,都说胎象渐稳。漕运案尘埃落定,涉事官吏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但李卫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二皇子府邸依旧大门紧闭,但暗地里的动作从未停止。他虽卧病在床,却让赵大每日将各处消息汇总报来——哪位大臣去了二皇子府,哪处庄子添了生面孔,甚至哪位宗室在宴席上说了什么话,他都一一过目。

太子来过两次,都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好些了么”,便转身离开。但太医院最好的药,一日三次,从未间断。太子妃也派人送过几次补品,附带的纸条上,是娟秀小楷:“李统领安心养伤,东宫有本宫。”

李卫看着那些字,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那一夜若非自己疏忽,太子妃不会受惊,胎儿不会险象环生。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五月初,伤愈的李卫重新回到岗位。他没有立刻去见太子,而是先去了毓秀宫,在殿外长跪请罪。

太子妃亲自出来扶他。“李统领不必如此,”她说,声音温和,“那夜若非你及时察觉,本宫与腹中孩儿,恐怕已遭不测。是本宫该谢你。”

李卫叩首:“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若说护卫不力,”太子妃看着他,“那本宫身边侍奉的宫女太监,岂不都该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李统领,这宫里,想害本宫的人,从来不少。防不胜防,不是你一人之责。”

李卫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太子妃清澈而坚韧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早已看透了这座宫殿的残酷,也做好了迎接一切风雨的准备。

“臣……明白了。”他深深叩首,“臣,必誓死护卫娘娘周全。”

太子妃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回殿。李卫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心中那根刺,似乎松动了几分。

五月中,漕运案余波未平,新的风波又起。

这一次,是军饷。

北方边境传来急报,戍边将士已三月未发军饷,军心浮动。户部哭穷,说漕运案后,盐税、关税又收不上来,国库空虚。兵部催逼,说边军不稳,恐生哗变。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锅粥。

太子主张从内帑拨银,先解边军燃眉之急,同时彻查户部账目,追缴亏空。二皇子则提出“裁军减饷”,说边军冗员过多,当精简人员,削减开支。

“裁军?”太子冷笑,“二弟可知,北狄虎视眈眈,边境一兵一卒都动不得?裁军减饷,无异于自毁长城!”

“皇兄此言差矣。”二皇子不紧不慢,“边军冗员是事实。一人吃空饷,十人效仿。长此以往,国库再丰也撑不住。不如趁此机会,整顿军务,去芜存菁。”

“去芜存菁?”太子盯着他,“边军将士在苦寒之地戍守,抛头颅洒热血,到你嘴里,就成了‘芜’?二弟久居京城,锦衣玉食,可知边关风雪有多冷?可知刀剑加身有多痛?”

“皇兄这是何意?”二皇子脸色沉了下来,“莫非在皇兄眼中,边军将士是人,户部官员就不是人?国库空虚,百官俸禄尚发不出,难道要为了边军,让满朝文武饿肚子?”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满朝文武低头垂目,无人敢插嘴。老皇帝高坐御座,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般。

最终,这场争吵以“再议”告终。但谁都看得出,太子和二皇子的矛盾,已从暗处摆到了明面。

退朝后,太子回到东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卫侍立一旁,见他如此,心中担忧,却不敢多问。

“李卫,”太子忽然开口,“你觉得,边军军饷,该不该发?”

李卫沉吟片刻:“该发。边军不稳,则国门不稳。”

“那户部哭穷,可是实情?”

“臣不知户部实情,但臣知,若连戍边将士的饷银都发不出,朝廷威信何存?”

太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说得对。但父皇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不置可否。他是想看孤和二弟斗,看谁能拿出更好的法子。”

李卫沉默。他知道,皇帝老了,疑心重了,乐于看儿子们相争,好维持自己的权威。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父子悲哀。

“所以,”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孤不能输。不仅不能输,还要赢得漂亮。”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户部哭穷?孤就查它的账!看看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查户部的账,比查漕运更难。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账目浩如烟海,且牵涉极广。从京城到地方,从官员到商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棘手的是,户部尚书是二皇子的舅舅,真正的皇亲国戚。

但太子铁了心要查。他调集了都察院、大理寺的精干人手,又从翰林院选了几个不通世故却精通算术的年轻翰林,组成了一个查账班子,日夜不休,核对账目。

阻力,比想象中更大。

先是都察院一位参与查账的御史,在家中“暴病身亡”。接着是大理寺一个主事,醉酒失足落水。再然后,是翰林院一个年轻编修,收到一封血书,警告他“适可而止”。

一时间,查账班子人心惶惶。

太子勃然大怒,当廷摔了奏折:“查!给孤查到底!孤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他下令,查账班子全部迁入东宫,由东宫侍卫日夜保护。同时,命李卫抽调精锐,暗中调查几位“意外身亡”官员的死因。

李卫领命,昼夜不休。他本就是刑侦高手,又得太子全力支持,很快便查出了端倪——那暴病身亡的御史,死前曾与人密会,密会者虽未露真容,但留下的车辙印,指向二皇子府邸后门。落水的主事,鞋底有挣扎时蹭到的青苔,与落水处的青苔种类不符,显然是被移尸。至于那封血书,虽匿名,但笔迹鉴定,与二皇子府一个幕僚高度相似。

证据,一点点浮出水面。

但太子没有立刻发作。他将这些证据秘而不宣,只是加快了查账的进度。

五月底,查账有了突破性进展——户部近三年的账目中,有近百万两银子的去向不明。这些银子,名义上用于“采买军需”、“赈济灾民”、“修缮宫室”,但实际流向,却是一堆空头商号和不存在的人名。

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在去年秋天,流向了辽王封地。

辽王。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朝堂之上。

消息传出的当天,二皇子便称病不朝。户部尚书连夜进宫,跪在御书房外哭诉“冤枉”,说账目是下面人做的,他毫不知情。

老皇帝召见了太子。

父子二人在御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太子出来时,脸色铁青,而御书房内,传来老皇帝剧烈的咳嗽声。

翌日,圣旨下:户部尚书革职查办,其下十三名官员下狱候审。二皇子“管教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至于辽王那二十万两银子,圣旨只字未提。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在保二皇子,也在保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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