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规矩之下 > 第29章 忠骨

第29章 忠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漕运案的血,染红了京城菜市口的青石板,也暂时镇住了朝野的暗流。东宫的日子,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

但李卫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二皇子府邸虽然大门紧闭,但那些怨毒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而他自己,背上的伤口因那夜伏击再次崩裂,太医叮嘱必须静养,否则恐留后患。

太子也下了严令,让他歇着。但李卫歇不住。东宫上下,从侍卫轮值到膳食采买,从门户禁查到夜间巡逻,千头万绪,他不在,总觉得不踏实。

于是,他白天在侍卫所躺着养伤,夜里等太子歇下了,便起身,提着灯,一处一处地巡查。

四月的夜,还有些凉。背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像无数细针在扎。李卫咬着牙,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他检查宫门的锁是否牢靠,暗哨是否在岗,更夫是否准时。有时碰到值夜的侍卫,见他脸色苍白,想劝他回去,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统领,您这伤……”副手赵大忍不住开口。

“死不了。”李卫声音嘶哑,“殿下安,东宫安,我才能安。”

赵大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和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四月初七,夜。

李卫的伤口发炎了。白日里低烧,他瞒着没让人知道,只喝了碗姜汤硬撑着。夜里巡查到毓秀宫附近时,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宫墙,才没倒下。

“统领!”赵大扶住他。

“没事。”李卫摆摆手,喘了口气,“你去看看毓秀宫西南角的灯,是不是灭了。”

赵大应声而去。李卫靠在墙上,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瓦片碎裂的声音。

声音来自毓秀宫正殿的屋顶。

李卫浑身一激灵,所有疲惫和疼痛瞬间被抛到脑后。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潜向声音来源。

屋顶上,一个黑影正掀开瓦片,往殿内窥探。黑影手中,一点寒光闪烁——是匕首!

李卫来不及多想,拔刀,跃起,一气呵成!

黑影显然没料到有人从下面攻来,仓促间回身格挡。刀匕相交,迸出火星。借着月光,李卫看清了对方的脸——是个生面孔,但那双眼睛里的狠戾,他见过,在二皇子府那些死士眼中。

“有刺客!”李卫厉喝,同时刀势如狂风骤雨,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黑影身手不弱,且显然有备而来,并不恋战,虚晃一招,便欲脱身。但李卫哪肯放他走,死死缠住。两人在屋顶上缠斗,瓦片碎裂声惊动了下面的侍卫。

“抓刺客!”呼声四起,火把迅速向毓秀宫聚拢。

黑影见势不妙,猛地掷出一把石灰粉!李卫下意识闭眼躲避,再睁眼时,黑影已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追!”李卫正要跳下,背后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统领!”赵大冲上来扶住他。

“别管我!”李卫推开他,指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一定要抓住!”

赵大咬牙,带人追去。李卫撑着刀,单膝跪在屋顶上,大口喘气。背上的伤,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浸透了衣衫。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爬向被掀开的瓦片处,往下看去——

太子妃林婉如被惊醒,正被宫女扶着坐起,脸色苍白如纸。而床榻边,一个小宫女晕倒在地,手中还端着药碗。药汁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李卫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医是连夜被叫来的。诊脉,施针,开方,折腾到天快亮,才擦着汗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太子道:“殿下,娘娘受了惊吓,胎气有些不稳。所幸救治及时,暂无大碍。只是……需绝对静养,再不可受惊了。”

太子站在殿外,脸色在晨曦中苍白如纸。他盯着太医,一字一句:“孩子,保得住吗?”

“臣……尽力。”太医不敢把话说满。

太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

“李卫呢?”他问,声音冷得吓人。

“李统领……在殿外跪着。”内侍战战兢兢道。

太子转身,大步走出毓秀宫。宫门外,李卫背脊挺直地跪在青石地上,背上伤口崩裂,血已渗透外袍,在晨光中洇开暗红的痕迹。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却依旧跪得笔直。

太子走到他面前,停下。

“臣失职。”李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请殿下治罪。”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太子抬起脚,狠狠踹在李卫肩头!

这一脚极重,李卫被踹得向后仰倒,背上的伤口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失职?”太子的声音在颤抖,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孤让你养伤!孤让你好好歇着!你把孤的话当耳旁风?!”

“臣……”

“你夜里巡查?你带着伤巡查?!李卫,你是觉得自己命硬,还是觉得东宫离了你就不行?!”太子一步步逼近,每说一句,脚就踹在李卫身上一次。肩头,胸口,腹部……不是要害,却足够疼,足够羞辱。

李卫不躲不闪,任由那些脚落在身上。背上的血越流越多,地上的青石,染红了一片。

“孤把东宫交给你!把太子妃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给孤守的?!”太子一脚踹在他心口,李卫终于撑不住,咳出一口血。

“殿下息怒!”赵大等人远远跪着,不敢上前,只能磕头哀求。

太子却像没听见,他揪住李卫的衣领,将他拽起来,逼他直视自己:“说话!孤让你说话!”

李卫嘴角淌血,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惨烈而固执:“臣……无悔。”

“无悔?”太子眼中风暴凝聚,“好一个无悔!那孤今天就打到你悔!”

他松开手,李卫重重摔回地上。太子转身,厉声道:“取藤条来!”

藤条取来了。婴儿臂粗,浸过桐油,乌黑发亮。太子握在手中,走到李卫面前。

“孤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知不知错?!”

李卫抬起脸,脸上血污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臣知错。”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错在疏忽,错在无能,错在……让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涉险。”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血沫,继续道:“但臣,无悔。”

“无悔守护东宫,无悔护卫殿下,无悔……拼上这条命。”

话音落下,藤条破空而来!

这一下,结结实实抽在李卫背上。本就崩裂的伤口,皮开肉绽。李卫浑身一颤,却咬死了牙,没吭声。

“无悔是吧?”太子声音嘶哑,又是一藤条,“孤让你无悔!”

啪!啪!啪!

藤条一下接一下,落在李卫背上,腿上。血花飞溅,染红了太子的衣摆,也染红了地上的青石。

李卫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不清太子的脸,只听见那一声声藤条破空的锐响,和太子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

他想起十一年前初来东宫,他第一次挨打,因为不肯吃饭。竹板打在手心,很疼,他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九年前,他爬屋顶被藤条教训,疼得夜里睡不着,是太子亲自给他上药。

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太子送他那杆银枪,说:“你的枪,要为孤而亮。”

想起两个月前,太子病中癫狂,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却又在深夜为他盖好被子。

疼吗?疼。

悔吗?不悔。

因为他是李卫,是东宫的侍卫统领,是太子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

刀会钝,盾会裂。

但只要殿下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挡在殿下身前,挡下所有明枪暗箭,所有风雨雷霆。

哪怕,粉身碎骨。

藤条不知何时停了。

太子站在那里,握着藤条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看着地上那个血人,看着他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看着他咬破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忽然,扔掉了藤条。

“滚。”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给孤滚!孤不想看见你!”

李卫动了动,试图爬起来,却失败了。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了身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上的血顺着裤腿流下,在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踉跄着,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没有回头,就这样,在所有人震惊、不忍、恐惧的目光中,走出了毓秀宫,走进了晨曦微光里。

李卫没有回侍卫所。他去了校场,那个他每日操练侍卫的地方。

天亮了,侍卫们开始晨练。他们看见李卫,都愣住了。那个永远挺直如松的统领,此刻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像鬼,却依旧一步步走向将台。

“统领!”赵大冲上去想扶他。

李卫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走上将台,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初升的太阳。

“今日操练,”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由赵大代领。”

“统领,您的伤……”赵大急道。

“无妨。”李卫打断他,“按平日章程,不得懈怠。”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将台上的枪。

侍卫们不敢多言,开始操练。呼喝声,脚步声,兵刃破空声,在校场上回荡。李卫听着这些声音,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他知道,他不能倒。

殿下在看着他,太子妃在看着他,东宫上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倒了,人心就散了。

所以,他必须站着。

站到最后一刻。

午时,太子去了书房。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李卫血肉模糊的背,和他那句“无悔”。

他后悔了。

他不该下那么重的手。李卫有错,但罪不至此。他只是太尽责,太拼命,太想护住东宫,护住他。

可当时,看到太子妃苍白的脸,听到太医说“胎气不稳”,那股怒火和恐惧,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怕。怕失去太子妃,怕失去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而李卫,成了他恐惧的宣泄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