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拂袖而去。
李卫离开东宫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他没有多少行李,只带了一身换洗衣物,和那杆太子赐的银枪。赵大和几个心腹侍卫送他到宫门外,个个眼眶通红。
“统领,此去……多保重。”赵大声音哽咽。
李卫拍拍他的肩:“东宫,就交给你了。记住,万事小心,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属下明白。”
李卫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雨丝模糊了朱墙碧瓦,也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他知道,殿下罚他,不是真觉得他失职。殿下是在保护他。
柳先生死了,黑痣太监和小翠死了,但幕后主使二皇子还活着。接下来,东宫和二皇子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殿下将他调离,是不想让他卷入这场漩涡,是想让他活着。
这份苦心,他懂。
所以他不怨,不悔。
马蹄嘚嘚,踏碎一地雨水。李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皇陵在京城西郊五十里的苍龙山上。那里葬着大景历代皇帝和后妃,终年雾气缭绕,人迹罕至。守陵的,除了几个老太监,便只有一队驻防的兵卒,加起来不过百人。
李卫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负责接待他的是个姓孙的老太监,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神浑浊,说话慢吞吞的。
“李统领是吧?”孙太监打量着他,“殿下吩咐了,让您住西边的守陵小屋。那地方清静,适合思过。”
所谓的守陵小屋,是山腰处一间破旧的石屋,屋顶漏雨,墙皮剥落,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但李卫不在意。他将银枪靠在墙边,简单打扫了一下,便住了下来。
守陵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他跟着老太监们巡视陵寝,擦拭牌位,清扫落叶。其余时间,便独自在石屋前练枪,或在山上走走,看看云,听听风。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亘古的寂静,和死人的陪伴。
但李卫的心,从未离开过东宫。他让赵大每隔十日,派心腹送一次密信,汇报东宫近况。从信中,他知道太子妃已能下床,小皇孙长得很结实。知道二皇子因柳先生之死,与太子彻底撕破脸,在朝堂上几次交锋,互有胜负。知道边境瘟疫蔓延,辽王损兵折将,已萌生退意。也知道,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苍龙山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皇陵染成一片素白。李卫站在石屋前,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去年此时,殿下病中癫狂,他跪在雪地里受罚的场景。
不过一年,物是人非。
腊月廿三,小年。
赵大亲自来了,带来了东宫的年货,和一封太子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伤可愈?归期何时?”
李卫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眼前浮现出太子疲惫却坚毅的脸。
他知道,殿下在等他回去。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字:
“伤已愈,待召。”
他将信交给赵大,叮嘱他务必亲手交给太子。赵大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李卫站在石屋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血腥。
但他知道,京城的风雪,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在这里等。等殿下需要他的那一天。
等那把刀,重新出鞘的那一天。
正月十五,元宵。
李卫正在清扫先帝陵前的积雪,忽然听见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直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来的是赵大,还有太子的贴身太监,冯公公。
两人都是快马加鞭而来,满脸风霜,神色凝重。一见李卫,冯公公便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李统领!殿下……殿下让您即刻回京!”
李卫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陛下……陛下不行了!”冯公公声音发颤,“昨夜里吐了血,太医说……就这两日了!殿下让您回去,主持东宫防务,以防……以防不测!”
先帝大行,新君登基。这期间,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二皇子、辽王,甚至其他藩王,都可能趁机作乱。东宫必须有最可靠的人坐镇。
李卫明白了。他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走。”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进屋,拿起那杆银枪,翻身上马。
三骑快马,冲下山道,踏碎一路冰雪,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皇陵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而前方,是腥风血雨,是权力的巅峰,也是他必须用生命守护的,那个人,和那片江山。
李卫握紧了缰绳,眼中寒光凛冽。
殿下,臣回来了。
这一次,无论面对什么,臣都会站在您身边。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