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元年的除夕,是在一片死寂和血腥中度过的。
乾元殿的宫变,被迅速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有刺客惊驾,已被当场格杀”,沈文渊“酒后失仪”,被罚闭门思过。参加宫宴的宗亲大臣们被“请”在宫中暂住,严禁出入,也严禁传递消息。
但宫墙之内,已是一片腥风血雨。与刺客有关的宫人、太监,被抓了上百人,酷刑之下,攀咬出更多同党。禁军、五城兵马司连夜出动,按名单抓人,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李卫都不知道了。
他躺在太医院最里间的病床上,无知无觉,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太医署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来了,轮番诊脉,施针,灌药。解毒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又混着黑血吐出来。伤口敷了最好的金疮药,却依旧在渗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毒,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混了西域奇毒“断肠草”。剑,刺穿了左肺下叶,离心脏只差分毫。失血过多,毒入心脉,能撑到现在,已是太医们拼尽全力的结果,也是李卫自己那强悍到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在硬抗。
皇帝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龙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李卫冰冷的手,眼睛熬得通红,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太子妃林婉如来过两次,抱着刚满月的小皇孙。她没劝皇帝休息,只是默默递上一碗参汤,然后坐在另一边,轻轻擦去李卫额上的冷汗。小皇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被称作“李叔叔”的人。
“陛下,”林婉如轻声说,“李统领会挺过去的。他答应过您,要教承稷骑马射箭,他不会食言。”
皇帝握着李卫的手,紧了紧,依旧没有说话。
第四天凌晨,李卫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痉挛。
“不好!毒入心脉了!”当值的太医脸色大变,连忙施针。
但银针扎下去,李卫毫无反应。呼吸越来越弱,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陛下……”太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臣……臣尽力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是濒临崩溃的暴怒和绝望:“尽力?!朕不要你尽力!朕要他活!他要死了,你们全部给他陪葬!”
太医们伏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李卫,嘴唇忽然动了动。
“殿……下……”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在皇帝耳边。他扑到床边,握住李卫的手:“李卫!朕在!朕在这里!”
李卫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的嘴唇还在翕动,断断续续,吐出破碎的字句:
“东……东宫……海棠……该……该开花了……”
“臣……臣还没……教小殿下……骑马……”
“陛下……别……别怕……臣……臣在……”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呼吸,停了。
脉搏,停了。
太医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施救,按压胸口,渡气,灌药……但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陛下节哀……”太医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床上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身被血浸透又干涸的衣衫,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卫,那个五岁的小豆丁,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倔强明亮的眼睛,像头不服管束的小兽。
想起他手把手教他写字,他总把墨汁弄得满脸都是,被他用戒尺打手心,却从不哭,只咬着牙说“再来”。
想起他第一次上战场,十五岁,带着五十个侍卫剿匪,浑身是血地回来,却咧嘴笑着对他说“殿下,臣赢了”。
想起他病中癫狂,将藤条狠狠抽在他背上,他一声不吭,只在夜里为他上药时,低声说“殿下,臣不疼”。
想起西山凉亭上,他说“臣的命是殿下的”,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想起皇陵风雪中,他写下“待召”二字,将前途命运,全数交托。
想起登基大典前夜,他单膝跪地,说“臣必以性命,护陛下周全”。
他做到了。
用他的命,护住了他的命。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哭,对他下跪,对他喊一声“陛下”。
从此以后,这深宫之中,这龙椅之侧,再没有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颗心,那样一个人,能让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毫无顾忌地依赖。
皇帝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水光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李卫冰冷的手背上。
滚烫的,是泪。
冰凉的,是血。
“李卫……”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你骗朕……你说过……要一直守着朕的……”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殿内太医压抑的啜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卫必死无疑之时,奇迹发生了。
第五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病房时,李卫那已停了近一个时辰的心跳,竟然,极其微弱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虽然时断时续,但确实,在跳。
太医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扑上去诊脉,施针,灌下最后一剂吊命的参汤。那口气,居然就这么,极其艰难地,被吊住了。
人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心跳,终究是有了。
“陛下!李统领……李统领活过来了!”太医喜极而泣,扑到皇帝面前。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扑到床边,抓住李卫的手,感觉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皇帝嘶声道,“朕要他活!朕要他好好地活!”
太医们拼尽全力,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所有能吊命的奇珍药材,流水般用下去。太医院最好的外科圣手,冒险为李卫二次清创,剜去腐肉,重新缝合伤口。虽然风险极大,但若不如此,伤口感染,依旧是死路一条。
手术做了整整三个时辰。皇帝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刀具刮骨的声音,听着太医急促的指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当太医终于推门出来,擦着汗说“命暂时保住了,但能否醒来,看天意”时,皇帝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赵大死死扶住。
命保住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正月十五,元宵。
李卫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再青灰,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微弱,却绵长。太医说,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了,若能熬过这个月,便有七成把握能醒。
只是,那毒伤及肺腑,即便醒来,恐怕也会落下病根,再难恢复如初。那杆曾让无数人胆寒的银枪,他怕是再也舞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