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在乎。只要人活着,哪怕再也站不起来,哪怕再也拿不起枪,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他,看看这个世界,就够了。
他依旧每日下朝后便来太医院,坐在床边,处理政务。有时念奏折给昏迷的李卫听,说些朝中的事,说小皇孙又长胖了,说毓秀宫的海棠打了花苞,说京城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他像个絮叨的老人,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着琐碎的、无意义的话。只有这时候,他那张日渐冷硬的帝王面孔,才会流露出一点属于“轩辕睿”的柔软。
正月二十,李卫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一直握着他手的皇帝,感觉到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手。许久,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弯曲,握住了他的手指。
虽然无力,却真实地握住了。
“李……李卫?”皇帝的声音在颤抖。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很慢,很艰难,像有千斤重。但最终,那紧闭了整整二十七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刺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过了很久,那涣散的目光,才一点点凝聚,最终,落在皇帝脸上。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朕在!朕在这里!”皇帝握紧他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卫看着他,看着那张憔悴不堪、胡茬满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
“臣……臣好像……睡了很久……”
“不久,不久。”皇帝擦去眼泪,声音哽咽,“就一会儿。你再睡会儿,朕守着你。”
李卫摇摇头,虽然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目光缓缓移动,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他想抬起手摸一摸,却没有力气。
“剑……”他艰难地问。
“拔了,毒也解了。”皇帝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太医说,你命大,阎王都不敢收。”
李卫似乎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口都像被撕裂般剧痛,口中涌上腥甜。皇帝连忙扶他起来,轻轻拍他的背,喂他喝下温水。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李卫靠在皇帝臂弯里,喘着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陛下……”他喘匀了气,才低声问,“宫宴……后来……如何?”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刺客当场格杀,是辽王余孽。沈文渊……朕饶了他一命,削去官职,流放岭南。其余同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京城,已经安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卫知道,这“安稳”背后,是怎样的血雨腥风。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臣……臣失职了……”他声音低了下去,“让陛下……受惊了……”
“你没有失职。”皇帝打断他,声音发紧,“是朕失职。朕没有护好你,让你……”
“陛下,”李卫打断他,虽然虚弱,语气却坚定,“护卫陛下,是臣的职责。臣……无悔。”
又是这三个字。无悔。
皇帝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陛下,”李卫看着他,眼神清澈,像雨后的天空,“臣想……看看太阳。”
皇帝一愣,随即点头:“好,朕带你看太阳。”
他小心地将李卫扶起,用厚厚的大氅裹住,然后,将他打横抱起。动作很轻,很稳,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李卫身体一僵。他从未被陛下这样抱过,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挣扎。他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陛下抱着,走出病房,走到院子里。
正月午后的阳光,很暖,很亮。照在身上,驱散了久卧病榻的阴冷和霉气。李卫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看着屋檐下融化的冰凌滴下的水珠,看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树,枝头已萌出一点新绿。
活着,真好。
还能看见太阳,看见陛下,看见这片天,真好。
“陛下,”他轻声说,“臣……想回东宫。”
皇帝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顿:“你伤未愈,不宜挪动。等你好些……”
“臣想回去。”李卫坚持,“东宫的海棠……该开花了。臣想……看看。”
皇帝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点固执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
“好,朕带你回去。”
李卫被接回了东宫,安置在离毓秀宫不远的“听雨轩”。这里清静,阳光好,推开窗就能看见庭院里那几株海棠。
他依旧下不了床,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醒着的时候,精神好了许多。太医说,这是好兆头,只要精心调养,再有三个月,或许能下地走路。
皇帝每日都来,有时带着奏折,有时只是坐坐,说说话。太子妃也常来,带着小皇孙。那孩子似乎很喜欢李卫,一见他就咯咯笑,伸着小手要他抱。李卫抱不动,只能轻轻碰碰他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抓住了一整个春天。
二月底,海棠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朝阳的那根枝头。粉白的花瓣,娇嫩欲滴,在春风中轻轻颤动。李卫靠在床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好看吗?”皇帝坐在床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好看。”李卫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往年……开得都好。”
皇帝看着他侧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那点花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酸楚于他受的苦,庆幸于他还活着,还能看见花开,还能对他笑。
“李卫,”皇帝忽然问,“等你好全了,想去哪里?朕带你去。”
李卫想了想,轻声道:“臣想去西山。看看皇陵的雪……化了没有。”
皇帝心头一震。皇陵,那是他罚他去的地方,也是他写下“待召”的地方。
“好。”他点头,“等你好全了,朕陪你去。去看雪化了,看草绿了,看花开了。”
李卫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陛下,”他说,“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五岁那年,被您捡回东宫。”
皇帝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看着他:“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也是五岁那年,捡到了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海棠灼灼,春光正好。
而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李卫的命,捡回来了。
皇帝的心,也终于,能稍稍安放。
前路依然漫长,风雨依然未歇。
但只要人在,希望在,那颗曾为他挡下所有刀剑的赤诚之心还在——
这江山,这天下,便有人守护,便值得期待。
永初元年的春天,在李卫醒来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