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二十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蝉鸣声透过东宫厚重的宫墙,扰得人心浮躁。
李卫已经八岁,个头窜高了不少,太子的戒尺在他掌心留下的茧子,也厚了一层。每日寅时起身、戌时就寝的规矩早已刻入骨髓,连梦中都不会错半分。只是那双眼里的野性,虽被宫规与惩戒磨去了表面的张扬,却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机敏,在他垂眸听话时,悄悄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日午后,太子轩辕睿考校李卫《孙子兵法》的“谋攻篇”。李卫背书依旧有些磕绊,远不如他舞弄小木枪来得利落。太子蹙眉听着,手中的戒尺无意识地在掌心轻敲,直到李卫背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时,卡住了。
“下面呢?”太子声音平淡,却带着压力。
李卫拧着眉头,努力回想,半晌,抬起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问:“殿下,为什么‘不战’反而是最好的?我爹说,战场上就是要真刀真枪,把敌人打怕了才行。”
太子略感意外,放下戒尺:“你且说说,你爹是如何打仗的?”
一提到父亲,李卫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被规矩压下去的顽劣仿佛又冒了头,他比划着:“我爹说,北边的狄人骑兵厉害,来去如风。但我们有坚城、有强弩,守得住!等他们攻城累了,马也乏了,再派精锐骑兵冲出去,就像……就像锤子砸鸡蛋!”他找不到更文雅的词,小脸因激动而泛红。
太子眸光微动,示意他继续。
李卫越发来劲,索性拿起桌上代表城池的砚台和代表骑兵的毛笔,摆弄起来:“您看,这是我们的城。狄人骑兵在外面跑,看着吓人,但攻城他们不行。我们只要守在这里,”他把砚台挪到一处,“等他们人困马乏,再从侧边,这里!冲出一队人马,快!准!狠!就能把他们打散!”他手中的毛笔猛地一冲,将代表狄人的几支小毫扫落桌案。
这番简陋却极具动态的推演,远超一个八岁孩童对兵书的机械记忆,透露出一种对战机的本能直觉。太子沉默地看着桌上狼藉的笔毫,又看看李卫那双闪烁着兴奋和自信光芒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惊异。这不只是将门虎子的耳濡目染,更是一种天赋。
“收拾干净。”太子最终没有评价他的推演,只是淡淡吩咐,但当晚给李卫布置的课业里,除了照常的练字,又多了一幅北境边防简图,要求他标出主要关隘。
几天后,太子亲自检查那幅图。李卫的字依旧歪扭,关隘名称也写得大小不一,但位置却标得奇准,甚至连一些并非显要、但地势关键的小据点,他都凭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零碎信息,给标注了出来。太子指着其中一个点问道:“此处并非要冲,你为何标注?”
李卫挠头:“上次听送军报的公公说,那里有条小路,夏天能走马,我爹以前派人守过,说能防着小股敌人摸进来。”
太子不再言语。他意识到,这块顽石,或许天生就该被雕琢成沙场上的利刃,而非困在书斋里研磨那些他并不真正热爱的经义。一种混合着发现璞玉的欣喜与如何雕琢的责任感,在他心中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更严格的期望。
从那时起,东宫的教学悄然发生了变化。文化课业并未减少,太子对其要求反而更高,因为“为将者不通文墨,不过一勇之夫”。但在此基础上,太子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李卫的军事天赋。
他不再仅仅要求李卫死记硬背兵书,而是结合真实的战例、边防舆图,向他讲解排兵布阵、地形利用、后勤补给。有时,太子甚至会拿出一些经过删减的真实军报,与李卫一同分析。李卫在这方面展现出的领悟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与他在诗文上的迟钝形成了鲜明对比。太子讲解时,他听得目不转睛,那种全神贯注的光芒,是太子在别的课上从未见过的。
然而,期望越高,管教愈严。太子深知,军事天赋若没有严格的纪律和心性作为约束,极易酿成骄纵跋扈、甚至覆军杀身的惨祸。因此,李卫在军事推演上表现出越多灵性,太子在规矩和品性上对他的要求就越是严苛到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