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二十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刚入冬月，东宫的青石地面上就已结了一层薄霜。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墨黑，只有檐角几盏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李卫被值夜太监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时，整个人还迷糊着，直到冰冷的布巾擦在脸上，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冷……”他嘟囔着，下意识就要往被子里缩。

“李公子，该起身了。”太监的声音平板无波，手上动作却不容抗拒，“殿下有令，寅时四刻必须至书房候着，误了时辰要受罚的。”

听到“受罚”二字，李卫瘪瘪嘴，不情不愿地张开手臂，任由宫人为他套上厚厚的棉袍。自从一月前爬屋顶被太子用藤条教训后，他现在听到“罚”字就屁股发紧。

书房里，太子轩辕睿已经端坐在案前。他面前摊开一本《千字文》，手边还放着一把光滑的戒尺。李卫偷偷瞄了一眼，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那是他前几日因为背不出书，被打手心用的“教具”。

“殿下。”李卫规规矩矩地行礼，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已有了模样。

太子抬眼，目光在他冻得发红的小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开始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李卫最痛苦的读书时间。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在他看来比爹爹的枪法还难搞，偏太子要求极严，每个字不仅要会认，还要会写、会讲。李卫握着对他来说过大的毛笔，小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墨迹糊成一团。

“手。”太子蹙眉。

李卫条件反射般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小小的手掌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字如人，心不正则字不端。再写。”太子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李卫咬紧下唇，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他重新握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认真。太子看着他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背脊，目光微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早课结束，天色微明。李卫本以为能喘口气，却被太子直接带到了演武场。

“你既出身将门，武艺不可荒废。”太子褪去外袍，露出一身利落的短打，“今日先扎马步。”

北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李卫依言摆开架势，起初还觉得轻松，可不到一炷香，两条小腿就开始打颤。他偷眼去看太子，却见对方也在不远处以同样的姿势站着，身形稳如松柏，额角连滴汗都没有。

“殿下……腿酸……”李卫忍不住求饶。

“军中儿郎，这点苦都吃不得？”太子声音冷硬，“再加半柱香。”

李卫委屈得想哭，却也知道求饶无用，只好咬牙硬撑。等到终于被允许起身时，他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太子走过来，俯身检查他的姿势，手指在他微微发抖的腿肚上按了按。

“底子太虚。”太子得出结论，“从明日起，马步多加一刻钟。”

李卫眼前一黑，真的哭了出来。

午膳是李卫一天中稍感轻松的时刻。太子虽严，但在吃穿上并未苛待他。只是用膳的规矩极大，食不言，箸不响，碗必净。李卫第一次用膳时，因为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声响，被罚一顿饭只能看着不能吃，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他学乖了，小口咀嚼，动作尽量放轻。

这日膳后，宫人端上一碟精致的桂花糖糕。李卫眼睛一亮，他在边关时，娘亲身边的嬷嬷最会做这个。他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抓，却在碰到糕点前猛地缩回手，小心翼翼地看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