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二十六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凛冽一些。寒风卷着碎雪,敲打着东宫的窗棂。寅时的更鼓刚过,天色依旧墨黑,李卫已如往常般悄无声息地起身。不同于初入宫时需要太监反复催促,甚至有时要太子亲自去被窝里拎人,如今的他,动作轻缓而利落,唯恐惊扰了隔壁殿宇里可能才刚刚歇下的太子。
他今年十三岁,身量拔高了许多,昔日孩童的圆润被少年初现的棱角取代。更显著的变化在于他的眼神,那里面属于幼童的懵懂跳脱已沉淀为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审视。
穿戴整齐后,他并未立刻前往书房,而是先在自己的小室内,就着微弱烛光,将昨日太子批阅后发还的课业——一篇《论为将者之心术》,再次展开。太子的朱笔批注犀利如刀,直指他文中几处论证不够严谨、引典略有偏差之处。李卫指尖抚过那些殷红的字迹,眉心微蹙,并非因被批评而委屈,而是反复咀嚼其中深意。他将错处一一在心中默记,并构思着如何修正。这个过程,并非太子要求,而是他近半年来养成的习惯。他深知太子政务繁忙,能分神指导他的时间愈发珍贵,他必须在太子下一次考校前,自己先消化吸收,方能不浪费殿下宝贵的光阴。
完成课业复盘,他轻轻推开房门,踏入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演武场上积雪未消,他如一棵孤松,在寒风中稳稳扎起马步。双腿因寒冷和持续的压力而微微颤抖,但他脑海中回响的却是太子曾言:“大凡贵人皆能久坐,此乃素日涵养之所致。”他并非贵人,但他渴望成为太子期望中的“栋梁”,那么这份定力,就必须从点滴筋骨之痛中锤炼而来。他不再需要太子或侍卫在一旁监督,自己便会在心中计数,不到时辰,绝不松懈一分。
晨练结束,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他回到书房,太子通常还未起身。李卫会先整理太子今日可能要批阅的奏折,按轻重缓急大致归置。这并非他的分内事,贴身太监曾惶恐地表示不敢劳烦公子。李卫却道:“殿下操劳,我能分担些许是些许。”他做得极其仔细,生怕弄乱了顺序,或碰污了卷册。整理完毕,他便静静坐在自己的小案前,或温习昨日所授兵法,或预习今日将要讲解的经典。他会将预习中遇到的疑难,用极小的字迹写在纸条上,折好放在一边,等待太子有空时再恭敬求教,而非像幼时那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发问。